方承砚到相府时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相府门前灯火高悬,映得两侧石阶一片冷白。门房早已得了消息,一见他下马,立刻低头将人迎了进去。
正厅里灯火通明。
顾夫人端坐上首,衣饰一丝不乱,手边那盏热茶早已换过一回,却仍旧没动多少。她神色平静,平静得近乎冷淡,连眉眼都不见半分波动。
顾清漪也在。
她今日穿得极素,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越发衬得一张脸冷艳清白。她坐得很稳,背脊挺直,裙摆垂落得一丝不乱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疏冷。
方承砚进门,先朝顾夫人行了一礼。
“夫人。”
顾夫人抬了抬眼,淡淡道:
“承砚来了。”
方承砚直起身,没有落座,声音沉冷:
“昨夜之事——”
“昨夜之事,我已经听说了。”
顾夫人淡声打断了他。
她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,瓷底碰上案面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“人没死,是她命大。”
“可事情闹成这样,总要有个说法。”
方承砚眉眼微沉,嗓音也冷了几分:
“昨夜动手的人,我会查清。”
顾夫人看着他,唇边极淡地牵了一下,那点笑意却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查清?”
“查清又如何?抓住下手的几个人,你能奈何得了幕后之人么?”
“有第一回就会有第二回,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?”
方承砚下颌微绷,片刻后,终于沉声开口:
“沈昭宁的事,不劳顾家插手。”
“我自会处理。”
顾夫人看着他,眸光微微一沉,随即淡淡笑了笑。
“你若当真会处理,事情就不会拖到今日。”
她说到这里,指尖轻轻搭上茶盏边沿,语气依旧平稳。
“昨夜那一场,已经够了。”
“够叫人看明白,你和沈昭宁之间那笔旧账,到如今还没断干净。”
灯火落在方承砚冷硬的侧脸上,他站在那里,神色仍旧沉着,指骨却已一点点收紧。
顾夫人抬眼看着他,不紧不慢地继续道:
“她若只是寻常旧人,也便罢了。偏偏不是。”
“她身上压着旧约,压着侯府,压着你从前那些没收回去的话。这样一个人,你既不肯娶,又不肯彻底放,她留在那里,便永远都是一根刺。”
方承砚眸色沉了沉,冷声道:
“夫人的意思,是要我立刻处置她?”
顾夫人看着他,神色没有半点波动。
“不是我要你如何处置。”
“是顾家等不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厅里像是更静了几分。
顾清漪始终没有说话,直到这时,才缓缓抬起眼。
灯火落在方承砚脸上,照得那张面孔愈发冷峻分明。眉骨挺直,鼻梁如削,神情向来沉稳克制,仿佛什么事到了他手里,都该有分寸,有结果。
顾清漪静静看了他片刻,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。
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,他待她的那些周到。
她不过随口提过一句不喜冷茶,后来每回见面,案上的茶总是温的;她嫌车中熏香太重,第二回,他便让人换了淡香。连说话时,他也总是从容有度,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也正因如此,她才一直觉得,这个人是个明白人。
可原来,也不过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