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雨柱坐在办公室里,手边放著那本借阅登记簿。窗外的天灰濛濛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又一直没下。他把登记簿翻开,又合上,翻开,又合上。大庆油田、华北製药厂、上海无线电厂、鞍钢——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转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窗帘拉著一半,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桌角,灰尘在光柱里浮浮沉沉。
远处传来喊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开一条缝。胡同口什么也看不见,但声音越来越近,模模糊糊的,分不清喊什么。他站了一会儿,坐回去。电话没响,外头也没动静。他又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开了一条缝。走廊里黑漆漆的,安全出口的灯亮著,绿莹莹的,什么也没有。
喊声又来了。这回近了些,能听清几个字——“打倒”“揪出”“反动”。何雨柱把门关上,走回桌前,把登记簿塞进抽屉,钥匙转了一圈,拔出来攥在手心里。
脚步声从楼下涌上来,杂沓的,混著喊声,在走廊里撞来撞去。有人喊“何雨柱”,有人喊“钱教授”,还有人在喊別的名字,听不清。何雨柱推开门,往走廊那头走。走到资料室门口,他停下来。走廊那头,一群人从楼梯口涌出来,领头的那个年轻人胳膊上的红袖章歪到手腕了,他顾不上扶,眼睛在走廊里扫了一圈,没看见人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。
“何雨柱在哪儿”
他身后的人挤成一团,有的伸著脖子往前看,有的踮著脚尖,有的被挤到墙边,手撑著墙稳住身子。何雨柱从资料室门口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走廊中间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
年轻人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想到何雨柱会自己走出来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后头的人跟著往后涌,又被他顶住。他站稳了,手指著何雨柱。
“钱教授在哪儿”
何雨柱没动。“你找钱教授干什么”
年轻人盯著他,喉结动了一下。“他是反动学术权威,我们要揪出来批判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。那些人安静了一瞬,又跟著喊起来,声音比刚才还大。年轻人把脸转回来,下巴抬起来。
何雨柱把手背到身后。钥匙攥在掌心,硌著肉,有点疼。“钱教授是国家的功臣。飞弹、卫星,哪一样离得开他”他顿了顿,声音不大,走廊窄,每个字都撞在墙上弹回来。“你批判他,你懂什么”
年轻人的脸红一阵白一阵。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身后有人推了他一下,他往前踉蹌了一步,又站稳。他的手攥成拳头,又鬆开。
“你包庇反动权威,你也是走资派!”
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,他的声音尖了,像嗓子被什么东西掐住。何雨柱往前走了一步。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。身后那些人跟著往后退,脚步声乱成一团,有人踩了別人的脚,哎哟一声,又压下去了。
“钱教授不在这儿。”何雨柱看著他的眼睛,一动不动。“你们找错地方了。”
年轻人盯著他,嘴唇动了动。“有人看见了。他就在研究院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半。何雨柱又往前走了一步。这回年轻人没退,但肩膀缩了一下。
“研究院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。”
何雨柱的声音不大,但走廊里很安静,每个人都能听见。年轻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,指著何雨柱,指头抖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他咬了咬牙,转身往楼梯口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回头。
“何雨柱,你別得意。我们还会来的。”
他走了。身后那些人跟著他,脚步声很快,一会儿就没声了。走廊里又暗下来,安全出口的灯照著那扇被推开的门,门板歪在一边,铰链鬆了,风从门缝灌进来,凉颼颼的。
何雨柱转过身,往走廊那头走。钱教授的办公室在最里头,门关著。他敲了两下,里头没动静。他又敲了两下。
“钱教授,是我。”
门开了一条缝。钱教授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,白得发灰。他把门开大,何雨柱走进去。桌上那摞资料摊著,计算器还亮著,指示灯一闪一闪的。他手里攥著支铅笔,笔尖点在门框上,留下一个小白点。
“小何,他们走了”
何雨柱点点头。“走了。”
钱教授把门关上,手还在抖。他走回桌前,把那些资料拢了拢,最上头那页被风吹起来一个角,他伸手按下去,按了很久才鬆开。
“那些资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