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放下手里的佛珠，撑着石桌，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身，可枯瘦的双腿早已不听使唤，试了两次，都没能站起来，只能依旧坐在石凳上，看着门口那个狼狈的儿子，开口，声音沙哑、干涩、苍老，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，却字字清晰，字字诛心：
“老二？”
“是你吗？李世民。”
李世民被扔在门口，双手撑着地面，勉强跪坐在地上，头垂得极低，颅顶几乎要贴到膝盖上，散乱的白发遮住了他的脸，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。
他不敢抬头。
不敢看李渊，不敢看这位被他软禁了数十年的父亲，不敢看那双盛满了绝望与怨恨的眼睛，不敢面对自己当年造下的恶果。
听到李渊沙哑的声音，李世民的身体猛地一颤，像被雷劈中一般，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，脸颊涨得通红，通红，从脸颊红到耳根，红到脖颈。
羞愧，无地自容的羞愧。
悔恨，撕心裂肺的悔恨。
绝望，走投无路的绝望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要喊一声“父皇”，想要说一句“对不起”，可喉咙里像是被堵住了滚烫的铅块，半个字都吐不出来，只能死死咬着嘴唇，咬出淡淡的血腥味，依旧低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李渊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、羞愧欲死的模样，浑浊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随即，又被那抹嘲讽又无奈的笑取代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声音轻飘飘的，落在满是落叶的庭院里，带着无尽的荒诞：
“老二，你怎么也来了？”
“当年，武德九年，玄武门之变，你杀了建成，杀了元吉，带兵闯进宫里，刀兵架在朕的脖子上，逼朕写下禅位诏书，逼朕把这大唐江山，拱手让给你。”
“你登基之后，立刻把朕软禁在这座大安宫偏殿里，撤了宫人，收了权柄，断了往来，让朕在这里，孤零零地坐了数十年，看了数十年的落叶，熬了数十年的孤寂。”
“朕以为，朕会是这座偏殿里唯一的囚徒，会是李氏皇族里最落魄的帝王。”
“却没想到，短短数十年，你也来了。”
“你也被你的亲生儿子，逼下了帝位，褫夺了身份，软禁在了这座你亲手为朕打造的牢笼里。”
“真是……天道轮回，报应不爽啊。”
最后一句话，李渊说得很轻，很轻，没有半分幸灾乐祸，只有对命运的无奈，对历史的荒诞感慨。
可这每一句话，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把最锋利的刀，狠狠扎进李世民的心脏，一刀又一刀，将他最后的尊严、最后的体面、最后的心理防线，彻底绞碎。
他当年对李渊做的一切，如今，一分不少，全部还到了他自己身上。
他当年给李渊的绝望，如今，李承乾一分不少，全部还给了他。
他当年种下的罪孽，如今，在他自己身上，结出了最苦的果。
李世民的头垂得更低了，几乎要埋进自己的怀里。
脸颊滚烫，滚烫，羞愧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，想要立刻消失在这座庭院里，想要从来没有来过这里，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。
他不敢抬头，不敢看李渊的眼睛，不敢面对父亲的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