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,料子比李世民身上的还要粗糙。
袖口磨破了边,针脚歪歪扭扭,一看便是无人精心照料。
李承乾已经撤了补助,一个太上皇还想活那么好,想屁吃。
他双手枯瘦如柴,指节突出,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,手里攥着一串磨得光滑的木质佛珠,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,动作迟缓而僵硬,像是一台生了锈的老机器。
李渊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石凳上,背靠着枯槁的老槐树,抬头望着天上飘着的薄云,眼神空洞地落在满地落叶上,一言不发。
数十年了。
从武德九年被李世民逼下帝位,软禁在这座偏殿里,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数十年。
数十年间,没有朝政,没有权柄,没有旧臣相伴,没有儿孙绕膝,只有这座冷清的庭院,只有这棵老槐树,只有满地的落叶,和无尽的孤寂。
李世民当了二十三年贞观天子,开创了万国来朝的盛世,却从未真正来看过他一次。
偶尔派来的内侍,也只是送些粗茶淡饭,冷冰冰地问一句安康,转身便走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。
他恨过,怨过,怒过,哭过。
恨儿子的狠心,怨天命的不公,怒玄武门的血腥,哭自己的晚年凄凉。
可到了垂暮之年,恨也淡了,怨也消了,只剩下无尽的落寞,和对天道轮回的淡淡期许。
他常常坐在这棵槐树下,看着落叶,想着当年的事。
想着晋阳起兵,想着开创大唐,想着儿孙绕膝,想着玄武门那一场血色惨变,想着自己被亲生儿子逼下帝位、软禁深宫的绝望。
他以为,自己会孤零零地死在这座偏殿里,无人问津,无人惦记。
却没想到,有朝一日,会等到那个逼他退位的儿子,自己走进这座牢笼。
“吱呀——”
宫门被推开的声响,打破了庭院的死寂。
李渊浑浊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,缓缓转过头,朝着宫门的方向看去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慢,脖颈僵硬,像是许久没有转动过。
目光落在那个被内侍扔在门口、狼狈不堪的老者身上,先是愣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眯了眯,仔细辨认着。
青布便服,散乱白发,憔悴面容,空洞眼神,佝偻脊背……
那模样,落魄、凄惨、孤寂,像一个无家可归的老叟。
可那张脸,即便再憔悴,再狼狈,李渊也认得。
那是他的二儿子,那是逼他退位的李世民,那是当了二十三年贞观天子的李世民,那是他一生最恨、又最无奈的儿子。
李渊的眼神,瞬间从空洞,变成了错愕,从错愕,变成了了然,最后,定格成一抹嘲讽又无奈、悲凉又释然的笑。
那笑容很浅,很浅,挂在布满皱纹的脸上,没有恶毒,没有暴戾,只有对天道轮回的无尽感慨,只有对命运荒诞的淡淡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