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没有恨，没有怒，只有释然，只有感慨，只有对天道轮回的看透。
可越是这样，李世民越是羞愧，越是悔恨，越是无地自容。
他想起当年，自己坐在龙椅上，接受万国朝拜，开创贞观盛世，刻意遗忘这座偏殿里的父亲，刻意掩埋玄武门的罪孽，刻意粉饰自己的帝王荣光。
他以为自己是千古一帝，是天命所归，是无懈可击的圣君。
却没想到，天道好轮回，苍天饶过谁。
他亲手逼父退位，如今被儿子逼下帝位；
他亲手软禁父亲，如今被儿子软禁同室；
他亲手开创的盛世，如今被儿子颠覆；
他亲手埋下的罪孽，如今结在了自己身上。
庭院里，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吹落叶的沙沙声，只有两人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。
李渊看着跪坐在门口、羞愧得一言不发的儿子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渐渐泛起一丝淡淡的泪光。
恨了数十年，怨了数十年，到了此刻，看到和自己一样落魄、一样孤寂、一样被儿子抛弃的儿子，所有的恨，所有的怨，都烟消云散了。
只剩下父子血脉的牵绊，只剩下两代帝王的落寞，只剩下历史轮回的荒诞。
他缓缓抬起枯瘦的手，朝着李世民的方向，轻轻招了招，声音沙哑而温和，没有了嘲讽，没有了怨恨，只剩下垂暮老者的淡淡叹息：
“过来吧，老二。”
“坐。”
“陪爹晒晒太阳，看看落叶。”
“往后，这座偏殿，就咱们父子俩了。”
李世民的身体，再次剧烈颤抖起来。
两行浑浊的泪水，终于再也忍不住，冲破眼眶，顺着憔悴的脸颊，滚滚落下，砸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，砸在枯黄的落叶上，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。
滚烫的泪水，带着无尽的悔恨，无尽的羞愧，无尽的绝望。
他依旧不敢抬头，依旧一言不发，只是用颤抖的手，撑着地面，一点点，一点点，朝着石凳的方向，艰难地爬过去。
像一个赎罪的囚徒，像一个犯错的孩子，像一个走完了一生、终于落得报应的废帝。
老槐树的枯槁枝桠下，斑驳的阳光里，破旧的石桌旁。
大唐开国太上皇李渊，独坐石凳，垂暮孤寂。
大唐贞观废帝李世民，跪爬而来，羞愧无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