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侍伸手,开始剥去他身上的衮龙袍。
明黄色的织金衮龙袍,是大唐天子的象征,是他穿了二十三年的帝袍,是贞观盛世的荣光载体。
可此刻,这象征无上权力的袍服,被内侍粗暴地从他身上褪下。
金线绣制的龙纹蹭过他枯瘦的肩头,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像是在嘲讽他这位落魄废帝。
龙袍被随手扔在一旁的锦凳上,叠成一团狼狈的褶皱,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。
内侍又取来一身粗布青色便服,粗糙的麻布料子硌得皮肤生疼,和柔软华贵的衮龙袍形成了天壤之别。
这一身便服,彻底褫夺了他所有的帝王身份,将他打回了一个普通的、落魄的、有罪的老者。
穿戴完毕,李世民再也没有半分天子模样。
青布便服松松垮垮裹在枯瘦的身上,头发散乱,面容憔悴,眼神空洞。
活像一个从乡野间流落而来的老仆,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横扫天下、开创贞观盛世的雄姿英发。
两名内侍架着他的胳膊,半拖半扶地朝着殿外走去。
李世民的双脚勉强蹭着地面,每走一步,双肩的隐痛就窜遍全身,心底的屈辱与恐惧更是翻江倒海。
他被迫低着头,颅顶几乎要垂到胸口,不敢抬眼,不敢看殿内的文武百官,不敢看那些曾经对他山呼万岁、如今对他视若无睹的贞观旧臣。
他无颜以对。
无颜面对房玄龄,无颜面对魏征,无颜面对李靖,无颜面对所有他一手提拔、一手信任的旧部。
更无颜面对自己即将奔赴的,那座囚禁了父亲半生的偏殿。
从九成宫正殿到宫门,不过百步之遥,李世民却觉得像是走了整整一生。
沿途的侍卫、宫女、内侍,全都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,可那一道道若有若无的余光,还是像针一样扎在李世民的身上。
他们不敢直视这位落魄废帝,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,眼神里有好奇,有唏嘘,有怜悯,更多的是对新帝的敬畏,对旧主的漠视。
那些目光,比李承乾的呵斥,比檀木软棍的疼痛,更让他难堪。
他曾经是这片宫苑的主宰,是所有人匍匐跪拜的天子,是一声令下便能让山河震颤的九五之尊。
可现在,他只是一个被儿子废掉、被旧臣抛弃、被宫人围观的废帝,像一只丧家之犬,被人拖拽着,走向自己当年为父亲挖下的坟墓。
出了九成宫宫门,早已备好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。
没有天子仪仗,没有羽林护卫,没有随行宫人,只有一辆孤零零的马车,两名押送的内侍,和一个狼狈不堪的废帝。
内侍将他塞进马车,关上车门,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,也隔绝了他最后一丝对过往的留恋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轱辘碾过青石路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朝着长安太极宫的方向驶去。
李世民瘫坐在马车狭窄的角落里,双手死死攥着粗糙的麻布衣角,指节泛白。
马车颠簸,他的身体跟着摇晃,眼前不断闪过当年的画面:
武德九年,他身披铠甲,带兵逼宫海池,李渊绝望的眼神;
他下旨将李渊软禁大安宫偏殿,撤去宫人,收去权柄;
他登基为帝,开创贞观盛世,刻意遗忘那座偏殿里的孤寂老者……
而现在,马车正朝着那座偏殿驶去。
朝着他一生最大的罪孽,朝着他最不敢面对的父亲,朝着天道轮回的终极惩戒,缓缓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