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无话,一路死寂。
马车从九成宫驶入长安皇城,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,避开了热闹的宫城正殿,一路绕到了太极宫最西侧的偏僻角落。
这里是大安宫,是当年李渊退位后的软禁之所,数十年未曾改动,数十年未曾修缮,数十年未曾有过半点烟火气。
马车停在大安宫偏殿的朱红色宫门前。
宫门斑驳掉漆,木头上爬满了岁月的裂痕,门环锈迹斑斑,连一丝光亮都没有。宫门紧闭,像是隔绝了世间所有的繁华,只余下无尽的冷清与孤寂。
内侍打开车门,再次架起李世民,拖着他走下马车,推开了那扇沉重而破旧的宫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一声悠长而刺耳的门轴声响,在寂静的偏殿庭院里回荡,像是一声叹息,又像是一声嘲讽。
门开了。
一座萧瑟、破败、孤寂的庭院,映入李世民的眼帘。
庭院里栽着一棵老槐树,枝干枯槁,初春的时节,却只零星冒出几片嫩芽,大部分枝桠光秃秃的,落满了枯黄的落叶,无人清扫。
地面的青砖缝隙里长满了杂草,斑驳的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灰暗的土墙。
正屋的窗棂破旧不堪,糊着的窗纸破了好几个大洞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庭院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石桌,两把石凳,石桌上落满了灰尘,还有一个缺了口的青瓷茶盏,一看便是数十年未曾挪动过的旧物。
这里的一切,都和数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是他当年亲手布置的,用来软禁李渊的牢笼。
是他当年亲手打造的,让父亲感受绝望的地狱。
而现在,他成了这座牢笼里的新囚徒。
李承乾的用意,再清晰不过。
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
让他亲手尝遍自己当年给父亲的所有苦楚,让玄武门的罪孽,在父子三代身上,完成最彻底的轮回。
内侍将他扔在庭院的门口,躬身一礼,没有半分留恋,转身关上了宫门。
“哐当——”
宫门落锁,将他彻底困在了这座孤寂的偏殿里。
困在了他自己造下的罪孽里,困在了天道轮回的惩戒里。
大安宫偏殿的庭院里,风轻轻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黄落叶,打着旋儿落在老槐树的根下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初春的阳光不算炽烈,透过枯槁的槐树枝桠,斑驳地洒在庭院中央的石凳上,洒在那个独坐的老者身上。
老者便是大唐开国太上皇,李渊。
他已是垂暮之年,寿数将尽。
须发全都白成了霜雪,乱糟糟地披在肩头,没有梳理,没有束起,像一团杂乱的棉絮。
脸上布满了沟壑纵横的皱纹,每一道都刻满了岁月的沧桑、孤寂与怨恨。
眼神浑浊不堪,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,没有半分神采,只有无尽的落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