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效忠的,从来不是“李世民”这个名字,而是能带领大唐走向强盛、能让将士们建功立业的主君。
而如今,这个主君,已经不是他了。
程咬金的粗嗓门,还在殿中回荡着“刀山火海在所不辞”。
这个跟着他从瓦岗寨打出来的兄弟,这个敢在他面前撸袖子喝酒、拍桌子骂人的莽汉,当年玄武门之变,是他亲自带兵封锁宫门,挡住了东宫的援军。
李世民记得,程咬金的儿子娶了他的女儿,两家是姻亲,是生死之交。
可现在,这个莽汉跪在地上,磕得金砖咚咚响,看向李承乾的眼神,满是崇拜,仿佛忘了,龙椅上还坐着他的亲家,他的陛下。
最后,是长孙无忌。
那个他的大舅子,那个玄武门之变的核心策划者,那个他托孤的重臣。
李世民曾以为,长孙无忌的忠,是刻在骨子里的,是为了长孙氏,更是为了他李世民。
他纵容长孙无忌揽权,默许他扶持李治,不过是念及旧情,念及长孙皇后的嘱托。
可现在,长孙无忌戴着铁枷,跪在地上,头埋得低低的,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
他的恨,他的怨,都被李承乾的屠刀压得粉碎,剩下的,只有苟活的怯懦。
李世民忽然想起了父亲李渊。
武德九年,他身披染血的铠甲,带着尉迟恭闯入海池,逼李渊禅位。
那时,李渊身边还有裴寂、萧瑀等老臣相伴,还有后宫妃嫔的抚慰。
退位后,至少还有太极宫的尊荣,还有太上皇的名号,能安享晚年。
可他呢?
龙椅上溅满了自己的鲜血,脚边躺着幼子的头颅,一手提拔的旧臣尽数倒戈,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。
他没有了兵权,没有了朝政,没有了旧臣,甚至连“天子”的体面,都被撕得一干二净。
他比李渊,凄惨百倍。
李渊是被儿子逼宫,却还有退路;他是被儿子碾碎了一切,连退路都没有。
李渊是众叛亲离,却还有亲情可言;他是骨肉相残,众臣背弃,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一股极致的寒意,从李世民的脚底直冲顶门,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的手指,缓缓抬起,指向殿中俯首的众臣,枯瘦的指尖剧烈颤抖,如同秋风中的残叶,连带着整个手臂,都在不受控制地晃动。
他想说点什么。
想骂房玄龄“背主忘恩”,想质问魏征“何为忠臣”,想斥责李靖“忘恩负义”,想喊程咬金“你这个莽夫”,想对长孙无忌说“朕待你不薄”。
可喉咙里,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死死堵住,又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声带。
他张着嘴,嘴唇哆嗦着,牙齿打颤,发出的,只有“嗬嗬”的破音,如同濒死的野兽,在绝望中挣扎。
半个字,都吐不出来。
他的脸色,在极致的绝望中,再次发生了剧变。
原本吐血病后的惨白,瞬间涨成了青紫色,脖颈上的青筋再次暴起,如同蜿蜒的青蛇,死死绷着。
眼前,开始发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