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成宫正殿的空气,仿佛被众臣那一声“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”震得凝固成了铁。
李世民的视线,死死黏在殿中那片黑压压的背影上。
房玄龄的紫袍边角、魏征的苍劲白发、李靖铠甲上的寒光、程咬金宽厚的脊背、还有长孙无忌那串拖在地上的铁枷……
这些他看了二十三年、刻在骨子里的身影,此刻齐齐朝着玄色朝服的方向俯首。
没有一人回头,没有一人侧目,仿佛他这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大唐天子。
只是一尊蒙尘的泥塑,一块碍眼的顽石。
他的喉咙里,还残留着方才喷血后的腥甜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。
可生理的痛楚,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。
这是他一手缔造的贞观朝班啊。
当年晋阳起兵,是房玄龄弃官来投,为他运筹帷幄,定夺天下大计。
玄武门之变,是房玄龄深夜密议,帮他定下斩草除根的计策,连李渊的退路都算得一清二楚。
李世民记得,那年房玄龄病重,他亲自携药探望,握着老友的手说“国之栋梁,不可无卿”。
记得每次朝会,房玄龄总能精准揣摩他的心意,将繁杂的朝政梳理得井井有条,是他最倚重的“房谋”。
可现在,这个与他相知相守二十余年的中书令,跪在李承乾面前时,脊背挺得笔直。
叩拜的动作一丝不苟,那声“誓死效忠”,喊得比当年劝他登基时,还要赤诚。
李世民的目光,移到魏征身上。
这个当年太子李建成的洗马,玄武门之变后,敢指着他的鼻子骂“陛下若早听臣言,便无今日之祸”。
是他力排众议,留魏征性命,许他“犯颜直谏”的特权。
二十三年来,魏征的奏折堆起来能堆满御书房,小到他临幸妃嫔,大到他征伐高句丽,魏征从未放过一次。
他曾气得要杀了这个“田舍翁”,却又在长孙皇后的劝解下,捧着孔雀裘去给魏征赔罪。
他以为,魏征的忠,是忠于大唐,忠于天下,更是忠于他这个能听进谏言的君主。
可方才,魏征俯首时,眼底没有半分对旧主的愧疚,只有对新政的认同,对李承乾的信服。
那句“破除儒教桎梏,为民谋利”,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,狠狠扎进李世民的心里。
原来在魏征心中,他守了一辈子的“儒教纲常”,竟成了桎梏。
他护了一辈子的“世家平衡”,竟成了民患。
而他这个“从善如流”的天子,竟不如一个弑弟逼父的太子,这是什么道理?!
再看李靖与李勣。
李靖是他三请出山的军神,平定突厥、荡平吐谷浑,为大唐打下半壁江山。
他曾握着李靖的手,赞他“古之韩白,不及卿也”。
李勣镇守并州十六年,突厥不敢南下牧马,他曾赐李勣御膳,甚至在李勣生病时,亲自为他剪须和药。
这两个手握重兵的老将,是他大唐军威的基石,是他坐稳龙椅的底气。
可此刻,李靖甲胄上的寒芒,映着李承乾挺拔的身影,那单膝跪地的姿态,是武将对统帅的极致臣服。
李勣垂首不语,却在李承乾开口时,眼中闪过的是对强者的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