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登基二十三年,何尝不知世家是大唐最大的积弊?
何尝不想毁了五姓七望,还百姓良田,给寒门出路?
可他做不到。
他靠着世家与关陇集团上位,靠着旧臣稳固江山。
他被礼法束缚,被名声裹挟,终究没有那份破釜沉舟的狠绝。
只能眼睁睁看着世家坐大,看着百姓受苦。
这是他的懦弱,是他的妥协,是他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。
如今,被李承乾当众戳破,他连抬头直视儿子的勇气,都没有了。
李承乾看着李世民颓然晃动的身影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多年的悲凉,却依旧冷冽如霜:
“儿臣监国以来,清剿世家、废除儒门桎梏、推行铁血新政。
分良田予流民,开仕途予寒门,铸兵器强兵马,兴技艺富国库。
所做一切,皆是为大唐除百年积弊,为天下百姓谋一条生路。
儿臣杀的,都是祸国殃民的贼子。
儿臣做的,都是父皇想做却不敢做的大事。
可到了父皇眼里,儿臣却成了叛逆,成了逆子,成了罔顾律法、无视君父的歹人。”
“敢问父皇——”
李承乾向前踏出一步,玄色朝服猎猎作响,气场威压全场,目光如刀,直逼李世民:
“这就是君父?偏心偏听,纵容佞臣,漠视百姓,畏首畏尾。
儿臣一心为国,却被视作仇敌。
儿臣革新图强,却被视作谋逆。
这样的君父,儿臣该如何敬?
这样的大唐律法,只用来束缚儿臣一人,儿臣该如何守?”
一字,一句,声声泣血,字字诛心。
没有嘶吼,没有暴怒,只有平静的控诉,却比任何雷霆之怒,都更有力量。
李世民被这一连串的质问,砸得头晕目眩,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彻底抽干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想要辩解,想要以君父的身份压下李承乾的话语。
可话到嘴边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。
李承乾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事实。
都是他一生的偏心,一生的懦弱,一生的遗憾。
当年对李承乾的不公,对李泰的纵容,对长孙无忌的妥协,对世家的退让,对百姓的亏欠……
桩桩件件,历历在目,如同无数根针,狠狠扎进他的心脏,让他痛不欲生,哑口无言。
他一直以为,李承乾的激进,是狼子野心,是夺权篡国。
他一直以为,李承乾的屠戮,是残暴不仁,是罔顾人伦。
直到今日,直到此刻,他才终于明白。
这个被他视作逆子的儿子,这个提着亲弟人头来见他的儿子。
心中藏着十数年的委屈,藏着对家国天下的赤诚。
他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大唐,都是为了完成他这个父皇,永远不敢完成的事。
而他这个君父,却一直站在他的对立面,一直误解他,打压他,甚至想要废黜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