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是淡淡地抬着眼,目光平静地看向眼前暴怒的贞观天子,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里。
没有愤怒,没有愧疚,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,以及积压了十数年的、冰冷的委屈。
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李世民,看着这个曾经雄才大略、却又偏心至极的父皇。
看着这个开创了贞观之治、却又对积弊束手无策的帝王,薄唇轻启,吐出一句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话语:
“儿臣眼里,有君父,可君父眼里,有儿臣吗?”
一句话,轻飘飘的,却如同一块千斤巨石,狠狠砸在李世民的胸口,让他暴怒的嘶吼戛然而止。
李世民的瞳孔猛地一缩,指着李承乾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李承乾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声音依旧平静,却一字一句。
清晰地响彻在大殿之中,每一句,都戳在李世民最痛的软肋上:
“当年,魏王李泰恃宠而骄,觊觎储位,暗中构陷儿臣谋逆,伪造证据、收买朝臣,将儿臣逼入绝境。
父皇不问青红皂白,不听儿臣辩解,一纸诏令,将儿臣软禁东宫,形同废黜,任由李泰骑在儿臣头上作威作福。
那时,君父眼里,有过儿臣这个太子吗?”
往事如刀,一刀刀割在李世民的心上。
他想起当年,自己偏爱李泰的文才。
纵容他扩建魏王府,赏赐远超太子,任由他结党营私,打压李承乾。
当李泰构陷李承乾谋逆时,他心底的偏信,压过了所有的理智,直接将李承乾软禁,从未给过儿子辩解的机会。
李世民的脸色,瞬间从暴怒的赤红,褪去几分,变得有些苍白。
李承乾的声音依旧冰冷,继续细数着过往的不公:
“长孙无忌身为国舅,操控朝局,结党营私,一心想要废黜儿臣,扶晋王李治上位。
只因稚奴懦弱,好被他拿捏,好让他长孙氏永掌大权。
他在朝中煽风点火,离间父子,排挤东宫旧部。
桩桩件件,父皇心知肚明,却视而不见,任由权臣摆布储位,任由儿臣的东宫,沦为朝中笑柄。
那时,君父眼里,有过儿臣这个太子吗?”
李世民的身体,猛地晃了一下。
长孙无忌的心思,他怎会不知?
李治懦弱,易于掌控,是长孙无忌心中最佳的傀儡帝王。
可他念及长孙无忌的开国之功,念及他是皇后兄长,一再纵容。
任由他插手储位之争,从未真正为李承乾撑起一片天,从未严惩过长孙无忌的弄权之举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要辩解,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李承乾的目光,愈发冰冷,话语也愈发凌厉,从私怨,转向家国天下:
“五姓七望盘踞天下数百年,兼并良田百万顷,让无数流民无立锥之地,饿死沟壑。
垄断仕途,阻塞寒门进阶之路,让天下有才之士报国无门。
勾结地方,割据一方,无视朝廷法度,成为大唐的心腹大患。
父皇一生雄才大略,明知世家祸国,却怕天下非议,怕旧臣反叛,怕千古骂名。
想清剿却畏首畏尾,想革新却半途而废,任由百姓受苦,任由大唐被世家蛀空。
那时,君父眼里,有过天下百姓,有过大唐江山吗?”
这一句,直击要害。
李世民的脸色,彻底惨白如纸。
这是他一生的心病,一生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