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站在“龙骧”号舰桥上,手攥着栏杆,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看着那些沉没的战舰,看着那些在火海里挣扎的士兵,看着那一片片被血染红的海水。
脸色铁青。
“高射炮——放!”
声音不大,但传令兵听见了。
旗语翻飞,号角长鸣。
王坚早就等这句话了。
三百门高射炮,分布在七十二艘战舰上,同时仰起炮口。
炮手们光着膀子,汗流浃背,抱着炮弹往炮膛里塞。
“放——!”
第一轮齐射。
三百发炮弹拖着尾焰蹿上天空,划出三百道白烟,像是三百支射向天穹的箭。
飞艇群里炸开了花。
一艘飞艇被炮弹击中侧面,蒙皮撕开一道口子,氢气“嗤嗤”往外冒。
它开始摇晃,像喝醉了酒,慢慢往下坠。
艇上的人往下跳,有的落进海里,有的砸在甲板上,啪的一声,没了声息。
第二艘被直接命中。
炮弹钻进飞艇肚子里才炸。
轰的一声,整艘飞艇从中间炸成两截,碎片四散,落进海里溅起十几丈高的水柱。
燃烧的布料飘在空中,像一只只火蝴蝶,慢慢往下落。
第三艘,第四艘,第五艘——
一艘接一艘,往下掉。
有的直接爆炸,有的摇摇晃晃落进海里,有的起火燃烧,烧得只剩骨架。
剩下的飞艇慌了。它们拼命往上升,往高处躲,再也不敢低飞投弹。
但底下的海面,已经是一片狼藉。
三十多艘战舰沉了。
有的还在烧,火光照红了半边天。
有的已经沉下去,只剩桅杆还露在水面上,像一只只求救的手。
海面上漂满了尸体。
有的穿着开元的军服,有的穿着敌军的衣服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血水混着碎肉,在浪里翻涌,一波一波,拍打着那些还没沉没的战舰的船舷。
活着的人在捞人。
小艇放下去,士兵们伸出手,把水里那些还在挣扎的同袍拉上来。
有的拉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。
有的还在喘,嘴里往外吐血水,手死死攥着船舷不放。
一个老兵跪在甲板上,抱着一个年轻士兵的尸体。
那士兵的脸还很年轻,最多十七八岁,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
老兵没哭。
他只是抱着,一下一下拍着那士兵的背,像哄孩子睡觉。
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回家了……”
旁边的人别过头,不忍心看。
远处,那些飞艇还在天边盘旋,不敢再靠近。
但谁都知道,它们还会再来。
……
第三日。
陈远站在那门口径最大的舰炮前,已经站了一炷香。
那是“龙骧”号的主炮,炮管比人的腰还粗,炮身长两丈,炮口能塞进去一个孩子。
炮弹一人高,需要八个人才能抬动。
平时开炮都是炮长下令,炮手操作,皇帝只管站在舰桥上看。
今天他要自己来。
王坚站在旁边,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又闭上了。
孙尚香站在他身后,手按着剑柄,没说话。
陈远卷起袖子,露出精瘦的小臂。
他接过炮长递来的瞄准具,眯起一只眼,凑上去。
镜片里,八百丈外那艘白色旗舰,清清楚楚。
三层甲板,满旗,舰首那面黑底闪电旗在风里飘。
甲板上人影攒动,有人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,有人在炮位间跑来跑去。
陈远慢慢转动调整轮,一点一点,极其小心。
炮口缓缓抬起,又微微左移。
镜片里,那艘船越来越清晰。
他看见舰桥上站着一个人,白衣白发,负手而立,也在朝这边看。
林牧。
陈远盯着那个白点,盯了很久。
周围安静极了。
没有人敢说话,没有人敢喘气。
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,和那门巨炮散发出的冰冷的金属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