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搭在炮闩上。
凉。
那金属凉得刺骨,像攥着一块冰。
他没缩手,反而握得更紧。
八百丈。
那个距离,炮弹要飞三息。
三息之内,他可以想象那颗铁疙瘩划过天空,砸穿船身,把那个白衣人炸成碎片。
三息之后,一切都结束了。
他的手指,扣紧了炮闩。
“放。”
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
炮手们同时松手,炮弹滑进炮膛,炮闩落下——
轰——!!!
那声音不是人能发出的。
天塌了,地裂了,耳朵里嗡的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炮口喷出的火焰有三丈长,热浪扑面而来,烧得人脸皮发烫。
整艘船剧烈一晃,孙尚香一个踉跄,扶住栏杆才没摔倒。
陈远站着没动。
他看着那颗炮弹,拖着白烟,划过海面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——
八百丈外,那艘白色旗舰的侧舷,炸了。
不是破了个洞,是炸了。
火光冲天而起,比桅杆还高。
碎片乱飞,木板、帆布、人体,一起往天上飞。
那面黑底闪电旗被气浪撕碎,飘在半空,像一片落叶。
甲板上的人像蚂蚁一样被掀进海里,有的落水时还在挣扎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
然后陈远看见那道白色的身影。
从火光中坠落。
白衣白发,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
他落下去的时候,手还在动,像是在抓什么。
然后海水把他吞没了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陈远放下炮闩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那一下,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他大口喘气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。
汗从额头上往下流,流进眼睛里,涩得睁不开。
“中了。”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。
周围爆发出欢呼。
士兵们跳起来,挥着手,互相抱着,喊着什么。
听不清,耳朵里还在嗡嗡响。但那些脸,那些笑着哭的脸,他看见了。
王坚扑过来,一把抱住他:“陛下!您打中了!您打中林牧了!”
陈远没笑。
他推开王坚,走到船舷边,盯着那片海。
那个白点不见了。
海面上有很多人在扑腾,很多碎木板在漂。
但那个白衣白发的,看不见了。
一艘小艇划过去,有人从水里捞起一个穿白衣服的。
很远,看不清脸。
只看见那身白衣,胸口的位置,红了一片。
血。
陈远盯着那点红,盯了很久。
“陛下!敌舰撤了!”
有人喊。
陈远抬头。
对面,那些黑色战舰正在调头,船帆乱七八糟的,有的还在互撞。
空中的飞艇也在升高,笨拙地调转方向,往西边飘。
他们在撤。
赢了。
陈远站在船舷边,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敌人。
望着海面上还在燃烧的残骸,望着那些被捞上来的伤兵,望着那些已经不会动的尸体。
赢了。
他忽然想起出发前云岚说的那句话:
“陛下,臣妾等您回来。”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海风里全是血腥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