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岚站在城头,手扶着墙砖,望着
陈远正在登船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。
走到船舷边,他忽然停住,转过身,抬头望向城头。
四目相对。
隔着三十丈的距离,隔着满城的人声,隔着一整个洛阳城。
云岚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她就那样站着,手扶着墙砖,指甲陷进砖缝里,硌得生疼。
不能哭。
她说好了不哭的。
可是眼眶还是红了。
陈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,隔着那么远,云岚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知道他在笑。
她见过太多次了。
每次出征前,他都是这样笑的。
她轻轻抬起手,挥了挥。
陈远点头。
孙尚香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陛下,云岚姐姐会等我们的。”
陈远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上船。
“出发——”
号角长鸣,战鼓擂响。
十二艘新式战舰缓缓驶离码头,帆吃满了风,劈波斩浪,向南驶去。
云岚站在城头,望着那渐远的船影,望着那越来越小的玄龙旗,望着那片渐渐被海平线吞没的帆。
她一直挥着手。
哪怕已经看不见了,还挥着。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“娘娘,风大,回去吧。”
云岚摇头。
“再站一会儿。”
她望着南方,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,轻声道:
“陛下,臣妾等你回来。”
风吹过,吹动她的衣袂,吹散她鬓边的碎发。
……
三月初一,马六甲海峡。
天还没亮透,海面上就起了雾。
薄薄一层,贴着水皮飘,像谁撒了一把细盐。
陈远站在“龙骧”号舰桥,手扶着栏杆,一动不动站了半个时辰。
雾气打湿了他的大氅,鬓角也沾了水珠,他没擦。
孙尚香在他身侧,同样望着前方那片茫茫的白。
“陛下,探子回来了。”
赵虎大步走过来,甲胄上全是露水。
他抱拳道:“前方三十里,发现敌舰。黑压压一片,数不清有多少。”
陈远点头。
“再探。”
赵虎转身去了。
孙尚香轻声道:“陛下,您站了一夜了。去歇会儿吧,开战还有一会儿。”
陈远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:
“当年在希望镇,第一次上阵杀敌前,朕也是这么站着。站了一夜,腿都麻了。”
孙尚香看着他,没说话。
陈远望着前方那片雾,喃喃道:
“那时候想,要是死了怎么办。后来想通了——死了就死了,反正活过不亏。”
孙尚香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暖。
陈远低头看了一眼,反握住她。
“放心,朕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雾渐渐散了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。
然后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海平线上,黑压压一片。
船。
无数的船。
战舰排成十几列,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铺满了整片海面。
桅杆如林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阳光照在那些黑色的船身上,泛着冷硬的光。
船上空,飘着几十个巨大的影子。
飞艇。
灰色的,圆滚滚的,像一群蛰伏的巨兽。
它们悬在半空,遮住了半边天,投下的阴影落在海面上,把一片片海水染成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