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姝转头看她。
孙尚香望着那片夕阳,望着那片渐近的故土,眼中有一丝罕见的迷茫。
“那些兄弟姐妹,都是我带出去的,都没能回来。我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华姝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姐姐,那些人是为这天下而死。你若沉溺于自责,他们的死,还有什么意义?”
孙尚香怔怔看着她。
华姝的眼睛里,倒映着夕阳的光,温暖而坚定。
孙尚香忽然笑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华姝弯起唇角:“跟姐姐学的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笑声中,那艘船劈波斩浪,驶向那片越来越近的海岸线。
夕阳如血,将天地染成一片金红。
……
九月初一,申时。
洛阳城外,凯旋门下。
这座巍峨的石门建于开元三年,专为迎接凯旋将士而设。
此刻,门下旌旗招展,禁军列队,文武百官肃立两侧,人人翘首望向那条通往远方的官道。
陈远端坐于玄色的御辇之上,龙袍加身,面色平静。
但他的手指,在袖中微微攥紧。
云岚坐在他身侧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陛下,她们回来了。”
远处,官道的尽头,烟尘渐起。
八艘战舰不能驶入洛阳,只能停泊在三十里外的渡口。
从那里到洛阳城,还有一段陆路要走。
但此刻,官道上出现的,是一队骑兵。
为首两骑,一玄一白。
玄色的那一骑,策马狂奔,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。
白色的那一骑,紧随其后,身姿虽略显单薄,却同样坚定。
陈远霍然起身。
他大步走下御辇,向那队骑兵迎去。
百官侧身让路,禁军举刀致敬。
那两骑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孙尚香勒住缰绳,翻身下马。
她站在陈远面前,三丈之外。
不知多少个日夜,她无数次在梦中梦到过这个场景。
可此刻,当那张脸真的出现在眼前,她却一步也迈不动了。
她浑身是伤,脸上还残留着南洋烈日晒出的黝黑,眼角那道疤痕依旧清晰。
她的左肩还隐隐作痛,她的手上还缠着绷带。
她就那样站着,望着他,张了张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陈远大步上前。
他走到她面前,站定,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看着她眼角那道疤痕,看着她缠满绷带的手。
然后,他伸出手,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“活着回来就好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像一颗定心丸,让孙尚香浑身紧绷的弦,瞬间崩断。
她伏在他肩头,终于放声痛哭。
“陛下……司马昭跑了……定海剑断了……三千弟兄……只剩几百……”
她语无伦次,哭得像个孩子。
陈远轻拍她的背,一遍又一遍:
“剑断了可以重铸,人活着就好……活着就好。”
华姝站在一旁,低着头,默默抹泪。
她不敢上前,不敢打扰这一刻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相拥的两人,泪水无声地流。
忽然,有人轻轻拥住她。
云岚。
华姝抬起头,对上那双温柔含泪的眼睛。
“妹妹,”云岚哽咽道,“苦了你了。”
华姝摇头,想说“不苦”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