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尚香站在祭坛前,一身素白衣袍,未着甲胄。
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,缠着薄薄的绷带,隐于衣下。
华姝站在她身侧,同样一身素白。
她的腿已能行走,只是还有些跛,需要扶着孙尚香的胳膊。
陆逊跪在祭坛一侧,银甲已卸,只着深色常服,垂首肃穆。
海风吹过,带着咸涩的气息。
三千将士岿然不动,只有旗帜猎猎作响。
孙尚香缓缓上前,从怀中取出那柄断成两截的定海剑。
剑柄那一截,她握在手中。
剑尖那一截,她捧在掌心。
两截断剑,在阳光下依旧泛着寒光,只是再也无法合为一体。
她蹲下身,将那两截断剑,并排插入祭坛前的泥土中。
剑入土,只留半截剑身在外,如两座小小的墓碑。
她站起身,后退一步,望着祭坛上那卷长长的名录。
良久,她开口。
声音沙哑,却清晰如刻:
“两千九百三十七个弟兄。”
“你们跟着我从镇南港出发,漂洋过海,穿过风暴,爬过雨林,杀过土人,啃过树皮,喝过泥水。”
“你们没有死在瘴气里,没有死在毒虫下,没有死在土人的吹箭中——你们死在新晋堡的城墙上,死在冲锋的路上,死在离胜利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是我带你们来的。”
“是我没能带你们回去。”
海风呼啸,吹动她的衣袂。
三千将士垂首,无人言语。
孙尚香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。
“但这面旗——”
她指向身后那面迎风飘扬的玄色龙旗:
“插在新晋堡的废墟上,插在爪哇岛的最高处,插在这片南洋的土地上。”
“你们用命换来的。”
“你们没白死。”
她走到祭坛前,端起一碗酒,高高举起。
“这碗酒,敬你们。”
她洒在地上,酒液渗入泥土,瞬间消失。
华姝上前,同样端起一碗酒,洒在地上。
她的手在发抖,泪流满面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陆逊跪着膝行上前,双手捧酒,洒于坛前。
他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三千将士齐齐举刀,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敬英烈——!”
吼声如雷,震得崖下浪涛都似乎停滞了一瞬。
孙尚香转身,面对那片埋葬了她两千九百多个弟兄的土地。
她拔出那半截断剑,高高举起。
“剑断了。”
“但你们的魂——”
她望向北方,望向洛阳的方向。
“我带你们回家。”
其余将士齐齐跪倒,叩首于地。
华姝扑在孙尚香肩头,无声痛哭。
陆逊跪在那里,以头触地,浑身颤抖。
海风呜咽,浪涛如泣。
那片红得像血的海,静静地,听着这一切。
良久,孙尚香放下断剑,转身,一步步向崖下走去。
走到崖边,她忽然停住,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海,那座崖,那面旗。
“弟兄们,”她轻声道,声音被风吹散,“等我报了仇,再来陪你们。”
她转身,大步离去。
华姝跟上她,握住她的手。
两人的手,都很凉,却握得很紧。
……
八月十二日,辰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