爪哇码头。
八艘战舰整装待发,帆已升满,锚已起半。
阳光洒在甲板上,将那些修补过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——
弹孔的补丁、火烧的焦痕、刀砍的豁口。
每一道伤痕,都是一场死战。
码头上,陆逊率众送行。
三千留守将士列队肃立,甲胄鲜明,枪刺如林。
他们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那道立在舰尾的素白身影上。
孙尚香一身劲装,外罩玄色披风,左肩的伤已好得差不多,只是偶尔还会隐隐作痛。
她望着那些列队的将士,望着那座新建的都护府,望着那片她浴血奋战过的土地。
华姝站在她身侧,一袭素衣,裙裾在海风中轻轻飘动。
她的腿伤已能行走,只是还不能跑跳,站在甲板上需要扶着栏杆。
陆逊大步上前,走到舰舷下,单膝跪地,抱拳高声道:
“孙夫人!华夫人!一路顺风!”
孙尚香低头看着他,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。
“陆伯言,南洋交给你了。”
陆逊抬头,目光灼灼:
“末将以性命担保,寸土不失!”
孙尚香点头,不再多言。
号角长鸣。
八艘战舰缓缓离港,帆吃满风,劈波斩浪,向北驶去。
码头上,陆逊依旧跪着,目送那渐远的船影。
三千将士齐齐举刀,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恭送孙夫人——!”
吼声如雷,在海面上久久回荡。
孙尚香立在舰尾,望着那片渐渐模糊的南洋海岸。
她带着三千精兵,从东瀛出发。
如今归来,只剩身边这艘船上的几百人。
那些倒下的人,永远留在了这里。
她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泪。
华姝在她身侧,轻声道:
“姐姐,你说陛下见到我们,第一句话会说什么?”
孙尚香怔了怔。
她想了想,忽然笑了。
“他肯定会说——”
她学着陈远的语气,板着脸,沉声道:
“怎么又受伤了?”
华姝看着她那副模样,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
孙尚香自己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两人的眼眶都红了。
华姝的声音有些发哽。
“这么久不见,不知道陛下瘦了没有,不知道云岚姐姐过得好不好,不知道洛阳的桂花还开不开……”
孙尚香握住她的手。
“回去就知道了。”
华姝点头,反握住她的手。
两人并肩立在舰尾,望着北方那片无垠的海域。
海风拂过,吹动她们的衣袂,吹动那面猎猎作响的玄龙旗。
远处,海平线上,夕阳正缓缓西沉。
那片金红色的光,将整片海域染成温暖的橘红,将天边那道若隐若现的海岸线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那里,是洛阳的方向。
那里,有人在等她们回家。
孙尚香望着那片夕阳,望着那片渐近的海岸线,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近乡情怯。
她征战半生,杀人无数,面对千军万马从不退缩。
可此刻,当那片熟悉的土地越来越近,她的手心竟微微沁出了汗。
“华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,“那些死去将士的家人会不会恨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