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八日,黄昏。
阴山脚下,新立的阵亡将士墓前。
一千余座新坟,整齐排列,每座坟前插着一柄残破的刀枪。
张辽跪在最前面,面前摆着单于的头颅。
他低着头,眼中泪水长流。
“弟兄们。”他沙哑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你们跟着俺,从希望镇打到邺城,从剑阁打到阴山……”
他顿了顿,重重叩首,额头触地,鲜血渗出。
“我替你们报仇了,你们……安息吧。”
身后,三万将士齐齐跪倒,叩首于地,无人言语。
只有风声,呜咽如泣。
六月二十一日,洛阳。
八百里加急直入宫门,信使浑身尘土,跪倒在武德殿前。
“陛下!北疆捷报——张将军火焚鹰愁峡,斩鲜卑单于!鲜卑残部远遁漠北,三十年不敢南顾!”
陈远接过捷报,展开。
看着看着,他长出一口气,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。
“北疆定矣。”
他将捷报递给身旁的云岚,走到窗前,望向北方。
“文远,朕等你回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又移向南方。
那片蔚蓝的天际线外,南洋的战火,还在燃烧。
……
当北疆的硝烟渐起时,南方的海域上,风暴再次撕开了它的獠牙。
六月初十,申时。
爪哇海。
风暴来得毫无征兆。
上一个时辰还是晴空万里,下一个时辰天就黑了。
铅灰色的云层压到桅杆顶端,浪头如山,每一次砸落都像要将船身撕碎。
“定远”号在巨浪中挣扎,主桅早已折断,船舱进水三尺。
孙尚香死死抓着舰桥栏杆,海水混着雨水浇在她脸上,睁不开眼。
“将军!船舱堵不住了!”水手长嘶声大喊。
孙尚香抹了把脸,看向四周——八艘战舰,如今只剩“定远”孤舰。
其余七艘,早已消失在风暴中,不知死活。
又一波巨浪砸来,船身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。
“弃船!”她当机立断道,“放小艇!所有人弃船!”
十艘小艇放下,三百余名赤凰营女兵和亲卫爬上小艇,在狂风巨浪中拼命划桨。
身后,“定远”号缓缓倾斜,最终一头栽进海里,消失在一片白沫中。
六月十一日,黎明。
孙尚香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沙滩上。
阳光刺眼,浑身每一块骨头都在疼。
她撑起身,环顾四周——
身后是茂密的雨林,身前是无垠的大海,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人。
她挣扎着站起来,一个一个去探鼻息,一个一个摇醒。
一番整顿之后,清点人数:三百七十二人登艇,生还者二百九十三人。
失踪七十九人,多半已葬身鱼腹。
孙尚香跪在沙滩上,望着那片吞噬了她七十九名弟兄的大海,久久不语。
片刻后,她缓缓起身,转头望向那片幽暗深邃的雨林,下令道:
“没有水和食物,留在这里也是等死——所有人,跟我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