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此时的她还不知道,噩梦从她们踏入这片雨林的第一刻就开始了。
雨林内,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得严严实实。
只有零星的几缕光线从枝叶缝隙中漏下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。
空气湿热得像蒸笼,孙尚香和跟着她的将士们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热汤。
胸口发闷,头晕目眩。
最可怕的是那股气味。
腐烂的树叶、发酵的果实、动物的尸骸、还有说不清来源的恶臭,混在一起,凝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。
它钻进鼻腔,粘在喉咙,附着在衣服上,无论走到哪里都甩不掉。
“用湿布掩住口鼻!”孙尚香嘶声下令。
士兵们撕下衣襟,浸了水囊里仅存的清水,捂在脸上。
但那薄薄一层湿布,根本挡不住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的瘴气。
走着走着,人就倒了。
第一个倒下的是一个年轻士兵,才十七岁。
是赤凰营其中一名女兵的弟弟,非要跟着姐姐来南洋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停住脚步,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“怎么了?”旁边的同袍推他。
他转过头,张嘴想说什么,却猛地喷出一口白沫!
整个人直挺挺向后倒去,抽搐了几下,口鼻溢出带着血丝的泡沫,眼珠翻白,再无声息。
“阿弟——!”
他姐姐扑过来,抱着他的尸体嘶声哭喊。
那哭声在密林中回荡,惊起一群不知名的飞鸟,扑棱棱从头顶掠过。
孙尚香冲过来时,那孩子已经没了气息。
她蹲下,探了探他的脉搏,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,然后缓缓站起来。
“这里有瘴气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快走。”
那姐姐跪在地上不肯起来,死死抱着弟弟的尸体。
孙尚香走过去,一把拉起她。
“他死了,你还活着。”她盯着那姐姐的眼睛,“跟我走。”
那姐姐泪流满面,终于松开手,跟着队伍继续向前。
她一步三回头,直到再也看不见弟弟的尸体。
然而,这只是开始。
第二个倒下的是一个老兵。
从希望镇就跟着陈远,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弯下腰,剧烈呕吐起来。
“老周!”旁边的同袍扶住他。
他抬起头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发紫。
他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黄水,接着又是第二口,第三口——直到呕出来的全是胆汁。
“快让他躺下!喂水!”孙尚香冲过来。
水囊递到他嘴边,他只喝了一口,便剧烈呛咳起来,咳得蜷成一团,浑身抽搐。
军医早已死在风暴里,无人能救。
一炷香后,老兵老周停止了抽搐,睁着眼,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天空,再也不会动了。
紧接着,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
一上午,倒下了十二个。
下午,倒下了八个。
黄昏时分,又有五个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二十五条鲜活的生命,在一天之内,被这片看不见、摸不着的瘴气吞噬殆尽。
入夜,众人在一片相对空旷通风的地方扎营,营地内却是一片死寂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哭泣,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