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尚香没有动。
华姝看着她,目光渐渐变得柔和。
“孙姐姐,你若执意这样,需答应我一事。”
孙尚香抬头,“什么事?”
“以后别再冲动了。”华姝一字一句,“你是主帅,你死了,这仗谁来打?我们这些人拼命救你,图什么?”
孙尚香嘴唇翕动,却无言以对。
华姝轻轻叹了口气,靠在石壁上,望着洞顶那一片昏暗的岩层。
篝火的光影在她脸上跳跃,映出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。
“想听个故事吗?”
孙尚香一怔。
华姝没有等她回答,自顾自说了下去。
“我十岁那年,倭寇袭村。”
孙尚香瞳孔微缩。
“我家世代行医,父母在村里开医馆。那夜,一伙强盗冲进来,见人就杀。”华姝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故事,“爹让我带妹妹躲进地窖,他和娘挡在门口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听见他们在外面喊,听见刀砍进骨头的声音,听见娘的惨叫……然后,安静了。”
孙尚香握紧拳头。
“我和妹妹在地窖里躲了三天。没有吃的,只有药材。我嚼黄连给她充饥,她喊饿,我骗她吃药就不饿了。”华姝的眼中泛起了水光,“第三天,她烧得厉害,我抱着她,眼睁睁看着她……没了气息。”
一滴泪滑落。
“后来,强盗们走了,我从地窖爬出来。满村的尸体,满地的血,我的爹娘倒在门口,手还握着门闩。”
孙尚香跪着挪上前,握住她的手。
华姝没有挣脱,只是继续道:
“我抱着妹妹坐了一天一夜。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后来,有人来了。”
她看向孙尚香,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。
“是他。”
孙尚香怔住。
“那时候,我还不知道他就是名满天下的名医华佗。他把我从尸体堆里抱出来,给我吃的,给我治伤,问我以后想干什么。”
华姝的眼眶又湿了。
“我说,想学医,救人。他说好,便将我带在身边,传我医术,和亲孙女一般。爷爷临去世前,将我托付给了陛下。那时,我才知道——医者救人,亦可救国。”
孙尚香听完,久久无言。
洞内只有篝火噼啪的声响,和洞外呼啸的风雪。
良久,孙尚香开口,声音沙哑:
“我自幼习武。”
华姝看着她。
“江东孙家,将门之后。我从小就知道,刀剑可以护家国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认识了陛下之后才知道,武功再高,也不及他胸中韬略万一。”
她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。
“我怕。”
华姝轻轻握紧她的手。
“你怕什么?”
孙尚香抬起头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那种脆弱的神色——
那种从不示人的,藏在盔甲最深处的软弱。
“怕自己配不上他。”
华姝看着她。
“他身边有云岚,端庄贤淑,能帮他治国理政。有你,医术通神,能救死扶伤,还……还给他生了一对龙凤胎。我有什么?只会杀人。”
她苦笑。
“我怕他眼中,只有云岚那样的女子,贤惠,得体,知书达理。不像我,只会舞刀弄枪,动不动就抗旨,每次都让他担心。”
华姝沉默片刻。
然后,她轻轻笑了。
“云岚姐姐包容,能容下你这把不听话的剑。你勇烈,能替他披荆斩棘。我略通医术,能救他麾下的兵。”
她看着孙尚香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陛下心中,天下最重。你我各尽所能,便是助他。”
孙尚香怔怔看着她。
“至于他眼中有什么……”华姝弯起唇角,“你以为,他若不在意你,会一次次容忍你抗旨?会因你受伤摔碎玉镇纸?会发来那封‘朕心欲裂’的电报?”
孙尚香愣住了。
华姝没有再说什么。
她只是轻轻握住孙尚香的手,十指相扣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。
洞外风雪依旧,洞内篝火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