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队骑兵踏雪而来,为首者手持黄绫,面色肃然。
码头上所有人跪伏于地。
孙尚香单膝跪在最前,左臂仍吊着绷带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使者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。
无非是褒奖战功、严令返航的那些话。
孙尚香听着,面上无波,只是垂着眼帘。
“……钦此。”
使者收卷圣旨,上前扶起孙尚香:“夫人,接旨吧。”
孙尚香接过圣旨,却没有如常收好。
她抬眸,看着使者,声音平稳:
“请使者回禀陛下——”
使者一怔。
“臣孙尚香,愿立军令状。”她一字一句,清晰如铁,“率现有三舰、五百兵,南下侦察司马昭踪迹。若三月内无确切消息,自缚回京,听凭陛下发落。”
使者脸色骤变:“将军!这是抗旨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……”
孙尚香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抬手,示意身旁的华姝。
华姝上前一步,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好的文书,双手呈上。
“妾愿一同立状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并附医者判断:司马昭若得南洋资源,必制更毒之物,届时非数万大军不可制。今其新败流窜,立足未稳,正是铲除良机。若待其羽翼丰满,后患无穷。”
使者捧着那份军令状,手在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声。
五百将士,不知何时已列队完毕。
他们在雪地中齐齐跪倒,甲胄上落满霜花,却无一人颤抖。
“愿随夫人南征——!”
“虽死不悔——!”
吼声如雷,震得码头积雪簌簌落下。
使者看着那些士兵,看着他们眼中的决绝与狂热,再看看孙尚香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。
他闭上眼,长叹一声。
“下官……只能如实禀报。”
孙尚香颔首:“有劳。”
使者翻身上马,率队疾驰而去。
马蹄声渐远。
孙尚香转身,面对那五百将士。
“都起来。”她说,“还有十天时间。修补战舰,补充粮草,熟悉南洋气候——华夫人会告诉你们,该吃什么药,该怎么穿衣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拔高几分:
“此去,不是必胜之战,是必死之心。怕的,现在可以留下。”
没有人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北风呼啸,卷起雪原上的冰晶,在晨光中闪烁如亿万颗星。
孙尚香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——出发。”
……
正月初六至正月十四,稚内湾。
整个港口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备战工场。
三艘战舰被拖上岸,工匠日夜赶工修补风暴中受损的船体。
铁锤敲击声、锯木声、号子声,从清晨响到深夜。
华姝的医帐前排起了长队。
她带着仅有的五名医官,为每一个即将南下的士兵体检、接种、配药。
防疟疾的药丸、防霍乱的药粉、防暑的草药包——
每个人领到三个布袋,按颜色区分,上面用炭笔标注着服用方法。
“华夫人,药不够了。”一名医官愁眉苦脸。
华姝头也不抬:“北海道有的是草药,跟我上山采。”
于是,士兵们看见那位平日只握银针的女子。
背着竹篓,踩着齐膝深的雪,在山林间攀爬、挖掘、辨认。
她的手冻得通红,指甲缝里全是泥土,却始终没有停下。
孙尚香亲自带人向土著部落购买物资。
干鱼、兽肉、毛皮——以铁器、盐、布匹交换。
阿伊努人的头领起初警惕,但看到那个左臂吊着绷带却亲自搬运货物的女子,终于露出笑容。
交易结束,头领忽然拉住孙尚香的衣袖,指着南方,叽里咕噜说了一通。
翻译勉强听懂:
“那个汉人将军……往南去了……坐大船……红毛人陪着他……”
孙尚香点头,从怀中摸出一把精钢小刀,塞进头领手中。
“多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