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六,日本海。
海面不再是从前那种墨蓝色的波涛,而是灰白色的、泛着寒光的、缓缓流动的冰粥。
舰队航速降至三节,“靖远”号舰首包着铁皮的破冰结构每前进一步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碎冰向两侧翻涌,如犁开一片雪原。
孙尚香立在舰桥,披风外又加了一层厚氅,是华姝用缴获的荷兰呢毯连夜改的。
她的左臂仍吊着,但已能偶尔活动手指。
海风如刀,将面颊割得生疼,她却一动不动,只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白色大陆。
“将军,气温零下十二度。”副将报,“又有七名士兵冻伤,已送医舱。”
“药材够吗?”
“华夫人在配冻疮膏,说是用海豹油加硫磺、樟脑,效果不错。但……”副将顿了顿,“粮食快见底了。”
孙尚香没有回头。
“捕鱼队今日收获如何?”
“三十二尾,约两百斤。但多数士兵吃不惯生鱼,腹泻者众。”
孙尚香终于转身,走向医舱。
医舱内,华姝正蹲在一名冻伤士兵身前,以银针挑破脚底的水泡,涂上淡黄色的药膏。
她脸色苍白,眼下青黑又重了几分,但手上动作依旧稳定。
“华姝。”
华姝抬头。
“你多久没睡了?”
“两日。”华姝低头继续包扎,“没关系。”
孙尚香走过去,蹲在她身侧,看着那名士兵红肿溃烂的脚掌。
“药物还能坚持多久?”
“药膏够用半月。但若持续低温,冻伤只会越来越多。”华姝抬眼,“我们需要补给点,或者——速战速决。”
孙尚香点头,起身。
“传令,捕鱼队加倍,各船轮流作业。今晚之前,我要知道这片海域哪里有避风港。”
十二月二十,午后。
北海道西海岸。
舰队绕过一道伸入海中的岬角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那是一处天然海湾,三面环山,避风极佳。
岸上,隐约可见人工建筑的轮廓。
孙尚香举起望远镜。
废弃的捕鲸站。
木制栈桥已坍塌大半,几间板房歪斜在雪中,屋顶压着厚厚的积雪。
但最让她瞳孔收缩的,是板房墙上以白灰涂写的标记:
“丙寅年建,晋北海营。”
“丙寅。”华姝在她身侧低语,“开元武定元年。司马昭在此经营,已近三年。”
孙尚香放下望远镜。
“登陆。搜索每一间屋子,每一寸土地。”
搜索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废弃的营房里,找到锈蚀的捕鲸叉、破碎的陶罐、以及半本被老鼠啃噬的账册。
账册残页上,记录着“水银三十斤”、“硫磺五十斤”、“硝石百斤”等字样。
“水银。”华姝盯着那行字,眉头微蹙,“他在炼什么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
傍晚,斥候带回一名阿伊努人。
那是个矮小健壮的中年男人,穿着兽皮,腰间挂着骨刀,满脸警惕。
通过手势和简单的倭语单词,双方艰难沟通:
“汉人军队……东方海湾……建大城堡……驱使奴工……”
“多少人?”
阿伊努人伸出三根手指,又翻了两番——大约三千。
“城堡什么样?”
他蹲下,以树枝在雪地画图:
依山而建,有高墙、炮台、烟囱、码头。
最后,他指向北方,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意思是:去那里的人,都没回来。
孙尚香与华姝对视一眼。
“带路。”孙尚香说。
十二月二十二,稚内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