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远镜里,那座城堡比想象中更大。
它依着一座死火山的山势而建,石墙高约四丈,每隔五十步设一座炮台,黑洞洞的炮口俯视着海湾。
码头停泊五艘西式帆船,三桅,炮窗紧闭,船舷漆成黑红两色,是荷兰商船的典型涂装。
城堡最高处,两根旗杆并列。
一根悬着“晋”字大旗,另一根悬挂陌生旗帜——红底,中央一轮金色的太阳,光芒如刺。
孙尚香放下望远镜,脸色铁青。
“他在此地建了国家。”
华姝没有说话,她正用望远镜观察城堡后方的山区。
那里有矿洞,洞口以木架支撑,无数衣衫褴褛的奴工进进出出,背负竹筐,步履蹒跚。
矿洞上方,蒸汽升腾,硫磺气息即使在数里外也能闻到。
“有火山温泉。”华姝低语,“但那些奴工……”
她调整焦距,仔细观察那些人的面色——
即使隔着这么远,也能看出那不正常的青黑,眼眶深陷,嘴唇发紫。
“那是汞中毒。”她放下望远镜,声音发紧,“他们在开采水银矿。”
孙尚香转头看她。
“水银能做什么?”
“炼丹术士用以炼‘长生药’,实则服之必死。”华姝回应道,“但司马昭不是炼丹士。他取水银,必有所图——可入药,可防腐,可制炸药,还可……”
她顿住,脸色骤变。
“还可制作毒雷。以陶罐装水银,混以火药,爆炸后水银汽化,吸入者必死。”
孙尚香攥紧剑柄。
“传令,夜袭矿区,抓活口。”
子时,无月。
三名晋军哨兵被悄无声息地放倒,拖入雪林深处。
审讯在避风处进行,以刀、以火、以最直接的方式。
半个时辰后,为首的什长已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吐出:
“司马大将军……三日前乘船离开……去向……小的真的不知……”
“留守大将是谁?”
“族弟……司马亮……”
“城堡里有多少人?”
“三千……不,两千八……前日走了两百,随大将军……”
“矿洞里采什么?”
“水银……大将军说,可制‘神雷’,遇火则发,毒杀万物……”
什长忽然狞笑,露出满口血牙:
“大将军临走有令……若开元军来攻……炸毁矿洞……以水银蒸汽……与城堡共存亡……”
孙尚香一刀斩断他咽喉,起身。
“回去。”
临时营帐内,烛火摇曳。
孙尚香盯着海图,久久不语。
华姝坐在她对面,手中握着那份从废弃营地找到的账册残页。
“强攻,则矿洞引爆,毒气扩散,我军必遭重创。”华姝声音平静,“围困,则天气日寒,补给将尽,且司马昭再度逃脱,线索中断。”
孙尚香闭眼。
她想起江户湾的血战,想起火山口的死里逃生,想起阿沅、秋娘,想起那些葬身火海的姐妹。
若在此地再折损兵力,却仍抓不住司马昭……
她猛地睁眼。
“你有办法吗?”
华姝抬眸。
“有。”
她起身,走到案前,用炭笔在纸上勾画:
“水银蒸汽遇冷凝结。若在矿洞口安装一种‘冷凝罩’——以铜皮为壁,夹层灌冰水,上方开孔通气——毒气喷出时经过罩内,水银蒸汽遇冷凝结成液态,可大幅降低毒性。”
孙尚香盯着那张草图。
“需要多久?”
“三日。需足够铜皮、冰、以及……”华姝顿了顿,“敢死之士操作冷凝罩。若操作不当,罩内温度不足,照样中毒。”
“我来操作。”
华姝摇头:“你是指挥官,不可涉险。”
“那你更不行。”孙尚香盯着她,“你是医者,全军的命在你手上。”
两人对视,谁也不让。
良久,华姝轻声道:“那就同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