舱门轻轻推开。
华姝披着一件薄氅,端着烛台走进来。
烛火摇曳,映出她平静的面容。
“睡不着?”
“嗯。”
华姝将烛台放在案上,走到榻边坐下,伸手按在孙尚香左腿伤处。
指尖微凉,力道却恰到好处,缓缓揉按起来。
孙尚香身体微僵,随即慢慢放松。
穴位被一下下按压,酸胀感渐渐取代了抽痛。
华姝的手从她小腿揉到膝盖,又从膝盖揉到大腿,每一处伤处都细细按过。
舱外,风声呼啸,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越来越响。
烛火摇摇晃晃,将两道身影投在舱壁上,忽明忽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华姝收回手。
“好点了吗?”
孙尚香没有答,她望着舱顶,忽然开口:
“华姝妹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?”
华姝的手顿了顿。
她垂着眼帘,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,良久,轻声道:“因为我们是姐妹。”
她起身要走。
孙尚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——力道不重,却让华姝定在原地。
“说实话。”
华姝背对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
舱外,一个巨浪拍来,船身剧烈倾斜。
烛台翻倒,舱内陷入黑暗。
只有窗缝漏进一线惨淡的月光,映着华姝的侧影。
“我少时父母双亡。”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是爷爷将我带大。爷爷教我医术,说医者仁心,救人如救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爷爷对陛下倍加推崇,说他雄才大略,是千古明君。那时我心中便已种下了一颗种子——我想见见他,看看是怎样的人,能让爷爷如此敬重。”
孙尚香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后来我见到了。”华姝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他待我以诚,信我以命。我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黑暗中,只有呼吸声和舱外呼啸的风浪。
“孙姐姐,你是他在意的人。”华姝终于再次开口,“所以我自然在意你。”
她轻轻抽出手腕,推开舱门,消失在摇晃的走廊里。
孙尚香望着那扇合上的门,许久未动。
十二月十二,黄海。
风暴如期而至。
这不是寻常的冬季风浪,是罕见的台风余威,裹挟着倾盆暴雨,将整支舰队抛入混沌。
海天之间只剩灰白一片,浪头如山,每一次颠簸都像要将船身撕裂。
“定远”号舰桥上,孙尚香死死抓住扶手,雨水顺着铁甲往下淌。
她左臂仍吊着,右手却稳稳指向航向,声音穿透风浪:
“左满舵!避开浪头!”
“右舷运输船求救——桅杆折断!”
“派两艘护卫舰拖拽!快!”
甲板上,水兵们跌跌撞撞奔跑,收帆、固定物资、救助落水者。
一名士兵被巨浪卷走,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华姝在底层舱室,正带人抢救被砸伤的伤员。
船身剧烈摇晃,她跪在湿滑的地板上,以膝盖抵住床板,双手稳定地为一名头破血流的水兵缝合伤口。
“华夫人!左舷进水——!”
“堵住!用棉被、木板——快!”
风暴持续了整整六个时辰。
当云层终于裂开一线天光时,舰队已面目全非。
三艘辅助运输船沉没,两艘护卫舰重伤,“定远”号舰艏被巨浪砸出一个窟窿,还在紧急抢修。
落水者救起三十七人,仍有十余人失踪。
孙尚香靠在舰桥柱上,浑身湿透,左肩的绷带已渗出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