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一,江户城天守阁。
这座倭国最高的建筑,在晨光中如巨塔耸立。
五重檐顶覆着新落的霜,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寒风中偶尔作响。
顶层被征为临时帅府,巨大的海图铺满整张矮桌,边角压着缴获的葡萄牙航海钟。
孙尚香坐在轮椅上。
她坚持不要人推,自己以右手转动轮毂,左臂缠满绷带,吊在胸前。
面色仍苍白如纸,但那双眼睛——扫过地图时,依旧锐利如鹰隼初醒。
赵云、丁奉、郑泓及诸将分列两侧。
华姝坐在末席医官位,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疫病报表,眼下的青黑掩不住三日未眠的疲惫。
“四十八天。”孙尚香开口,声音仍有些沙哑,但平稳有力,“诸将劳苦功高。今日,报战果。”
副将起身,展开军册,念得字字清晰:
“自十月初八登州启航,至十一月十五江户克城,历时四十八日。大小战斗六十三场,我军阵亡四千零三十七人,重伤两千一百人,轻伤六千九百人。合计伤亡一万三千人。”
帐内寂静。
四十八天,一万三千条性命。
换来的,是九州、四国、本州关东的大部占领。
是两百门火炮、五千支火枪、三十艘战舰的缴获,是两千余名汉人工匠及家属的救出。
孙尚香闭上眼,又睁开。
“阵亡将士名录,抄三份。一份存江户,一份送洛阳,一份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刻碑立于登州港。让后世子孙知道,这片海,是谁用命填平的。”
“诺!”
赵云起身,走到海图前,指尖点在江户城东侧海域:
“战后清理,司马昭部主力被歼,残部约三千人溃散。但其本人乘快船于十五日子夜离港,去向不明。”
他指向三条标注的红线:
“监察司密探在江户城地下密室发现此图。推测三条航线:北逃北海道,经虾夷地转堪察加。西渡朝鲜,借道返回大陆。或南遁南洋,投奔西洋诸国。”
孙尚香盯着那三条线,沉默良久。
“有目击者吗?”
“有。”赵云点头,“江户湾外渔民称,当夜见一艘双桅快船向东北方向航行,航速极快,似有蒸汽辅助。”
“东北。”孙尚香眸光微寒,“北海道。”
帐内气氛微松。
北海道虽大,毕竟孤悬海外,可徐徐图之。
但赵云下一句话,让所有人脸色骤变:
“监察司同时发现,司马昭临行前,曾命人秘密转移三批物资。第一批是种子岛缴获的燧发枪零件、航海仪器。第二批是三十名造船工匠——其中十二人是葡萄牙人。第三批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火药,足足三十吨。”
三十吨火药,足以武装一支舰队,足以夷平一座城池,足以让司马昭在任何陌生的海岸站稳脚跟。
孙尚香攥紧扶手,指节发白。
“必须追。”
她声音斩钉截铁。
赵云眉头紧锁:“孙夫人,我军伤亡过半,补给线拉长至两千里,本州初定,民心未附。此时再追——”
“不追,等他带着西洋战船杀回来?”孙尚香打断他,“你忘了神宫地下那万斤火药?忘了种子岛的燧发枪?他每逃一步,都在偷学更强的技术!今日不除,明日便是心腹大患!”
帐内气氛骤然绷紧。
郑泓犹豫着开口:
“将军,我军水师虽胜,但舰船损伤严重,半数需入坞大修。若要远追北海道,至少需一个月准备……”
“一个月后,他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!”
孙尚香撑着轮椅要起身,牵动伤口,闷哼一声,跌坐回去。
华姝快步上前,按住她肩头:
“孙姐姐,你伤口刚拆线,再崩裂神仙难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