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六,辰时,“仁济号”医疗船。
华姝已经三十六个时辰没有合眼。
孙尚香躺在手术台上,面色白得像舱壁上那盏新换的鲸油灯。
左臂的箭伤已清创缝合,但边缘皮肤开始泛出不祥的紫黑。
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四,比她下手术台时又升了半度。
华姝伸手按在她颈侧,脉搏细速,如将断的琴弦。
她取出银针,在孙尚香左臂伤口旁三寸处刺入。
针尖拔出时,附着的血珠呈暗褐色,有一股甜腥的气味。
“好烈的毒。”她忍不住低语。
箭簇上的毒,不是战场上常见的乌头、砒霜。
是某种混合毒素——有蛇毒的麻痹,也有矿物毒的腐蚀。
华姝收起银针,转身走出手术舱。
“传令,从阵亡敌军中找弓箭手遗体,凡今日前与我军交战的,全部剖验。”
助手惊愕抬头:“华夫人?”
“毒在箭上。”她语速极快,“必须在十二个时辰内找出毒源,否则孙姐姐熬不过明夜。”
午后,三名敌军弓箭手的遗体被抬上医疗船。
华姝戴着浸药手套,亲自解剖。
第一具,无异常。
第二具,随身箭囊中残留三支箭,箭头以油布包裹。
华姝拆开,箭头涂抹着暗绿色膏状物,气味与孙尚香伤口渗出液一致。
她取出一点膏体,以琉璃片压薄,放在显微镜下。
视野里,结晶与细胞残骸交织,还有细小的、鳞片状的反光物——蛇毒干粉。
她直起身,对助手道:
“毒源已明。传令全军,收缴所有缴获箭矢,凡有涂膏者,密封后深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
“配药,需龙脑香。速发报给南洋赵云旧部,请他们用最快船运送来。”
十一月十七,夜。
电报室送来洛阳回电。
第一封,陈远亲拟:“尚香伤情如何?如实报。”
华姝回电:
“箭簇有毒,已明毒源。需龙脑香入药。妾以性命担保,必愈。”
第二封,陈远回复:
“南洋船已动,十日可抵。”
华姝捏着电报纸,沉默良久。
十日。
孙尚香等不了十日。
她放下电报,回到手术舱。
孙尚香高烧未退,呼吸愈发微弱。
华姝取出银针,在几处要穴施针封堵血脉,延缓毒素蔓延。
这是饮鸩止渴。
毒血不除,封堵只是推迟爆发。
她做完这一切,在孙尚香床边坐下。
舱内只有她一人。
窗外,江户城的灯火在海面上投下摇曳光影。
远处传来赵云部换岗的口令声,平静如常。
华姝看着孙尚香苍白的脸,忽然低声开口:
“你若死了,他此生都不会真正快乐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也会恨自己一辈子。”
昏迷中的孙尚香没有回应。
十一月十八,洛阳第三封电报抵达。
陈远亲拟,措辞已不似前两封克制:
“若尚香有三长两短,所有随军医官皆斩无赦。”
译电兵念完,战战兢兢看向华姝。
华姝接过电报纸,扫了一眼,折好收入袖中。
“回电。”她说,“妾以性命担保,孙姐姐必愈。”
她转身走向手术舱,步履平稳如常。
当夜,她以银针放血,为孙尚香排出小半碗毒血。
色泽暗黑,腥气刺鼻。
她记录下排毒量与时间,又配了一副新药灌服。
做完这一切,她在床边小憩片刻。
梦中,她看见洛阳宫中,陈远站在观星台上,望向东方。
云岚在他身侧,轻声说着什么。
陈远转过身,那张她熟悉的脸,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
不是帝王之怒,是恐惧。
对失去的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