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惊醒。
窗外,天已微明。
十一月十九,午时。
南洋快船抵达江户湾。
赵云亲自押送龙脑香登船,见华姝第一句话就是:“孙夫人怎么样?”
“放心吧,还活着。”华姝接过龙脑香,转身走向配药室。
两个时辰后,一碗浓黑的药汁端到孙尚香床前。
华姝亲自喂药,一勺一勺,撬开紧咬的牙关,灌入喉咙。
药液流进去,没有吐出来。
她守在床边,每隔一刻诊一次脉。
脉搏从细速渐转和缓,从一百二十降到一百,九十,八十……
入夜,体温从三十九度二降至三十八度一。
华姝伏在床边,终于沉沉睡去。
十一月二十,卯时。
孙尚香睁开眼。
入目是木质的舱顶,一盏昏暗的油灯,以及趴在床边睡着的华姝。
她的头发散乱,医官服上沾满药渍与血迹,右手还搭在自己腕间——
即使在睡梦中,仍在诊脉。
孙尚香没有动,她看着华姝。
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,看着她干裂的嘴唇,看着她手背上新增的烫伤——配药时灼的,不止一处。
她试着开口,喉咙干涩如砂纸摩擦:
“……华姝妹妹。”
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。
华姝猛然惊醒。
她抬眸,对上孙尚香那双半睁的眼睛——虚弱,疲惫,但清明了。
不再是高烧时的混沌与呓语。
华姝怔了一息,两息。
然后,泪如雨下。
她没有嚎啕,只是无声地流泪。
泪水顺着脸颊滴落,落在孙尚香腕间那根空荡荡的红绳上。
“你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喉咙哽住。
孙尚香看着她,缓缓抬起右手——缠满绷带,只有指尖露出,轻轻覆在华姝手背上。
“人质……”她哑声问,“救出来了吗?”
华姝拼命点头,泪水纷落:
“都救了……一千二百多人……全部安全。”
孙尚香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。
“赵云呢?”
“江户已克,司马昭逃了,但城是我们的了。”
孙尚香闭上眼,又睁开。
“华姝妹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华姝没有答。
她只是握着孙尚香的手,任泪水无声地流。
窗外,朝阳跃出海面,将整片海湾染成温暖的金红。
海鸥成群飞过,叫声清脆,像在为这片历经血火的海域献上新一天的赞歌。
远处,江户城头,玄龙旗在晨风中缓缓升起。
赵云的传令兵策马沿海岸奔驰,向每一艘船、每一座营寨宣告:
“孙将军醒了——!”
欢呼声从一艘船传到另一艘船,从海岸传到城区。
如浪涛层层叠叠,最终汇成整片海湾的沸腾。
医疗舱内,华姝擦干眼泪,起身去换孙尚香额头的帕子。
孙尚香望着舱顶,轻轻转了转腕间那根红绳。
玉没了,但人还在。
洛阳,观星台。
电报递到陈远手中时,他正在与徐庶商议北疆军情。
展开,扫了一眼。
然后,那张连日阴沉的脸,终于浮起一丝笑意。
徐庶问道:“陛下,孙夫人……”
陈远将电报递给他。
徐庶接过,上面只有四个字:
“已愈,勿念。”
落款:姝。
陈远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东方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际,终于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