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四,种子岛。
海风从北方来,带着初冬的寒意与远方本州岛隐约的气息。
指挥所内,烛火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挂满的海图与情报之间。
孙尚香将那封司马昭的亲笔信摊在桌上,指尖轻点最后一行:
“昭在江户,备薄酒以待。亦备夫人前所未见之新器。”
“新器。”华姝垂眸,手中捧着一杯渐凉的药茶,“他在种子岛留下燧发枪、航海钟、战舰图纸——这些东西,已超出晋国工坊的产能。”
“你是说,他在借力?”
“不。”华姝抬眼,“他在布局。扶桑只是跳板,西洋诸国才是他真正的棋局。江户之约,不过是拖延。”
孙尚香沉默。
她知道华姝说得对,司马昭从不做无谓之事。
那封信,与其说是战书,不如说是诱饵——
诱她分兵北上、诱她攻坚、诱她踏入另一座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可明知是饵,能不去吗?
窗外,海涛声如闷雷。她按了按左肩新换的绷带,伤口已结痂,但阴雨天仍隐隐作痛。
帐帘掀动,副将引一人入内。
那人身量不高,着普通水手短褐,面容寻常,丢进人群绝难再认出。
但那双眼睛——在烛火下抬眸的瞬间。
孙尚香看到了与云岚相似的东西:沉静、锐利、见惯了暗流与深渊。
“监察司海外司,代号玄鱼。”那人抱拳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奉陛下与云娘娘密令,潜伏扶桑三年。今归队,听候孙夫人调遣。”
孙尚香看着那张陌生的脸。
三年。
监察司海外司的谍报员,一旦派出,便断绝与本土联系,生死自负。
能活着回来的,不足三成。
“你是云岚的人?”她问道。
玄鱼唇角微动,算是笑了:“云娘娘当年亲手选拔第一批女谍,我是第七号。”
孙尚香微微颔首,没有追问更多。
她指了指桌上海图:“江户,现在什么情况?”
玄鱼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,展开。
上面以极细的墨笔绘着江户城内外地形、街巷、水源、兵力部署,标注密密麻麻。
“司马昭在江户经营四年,城防已非寻常。”她指尖点向城中心那座高耸的天守阁,“他本人居此,但每日以替身混淆视听。真身何在,至今未明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下移,点在城西南隅:
“此处是城下町,聚居倭国商贩、匠人、贱民,以及……”
她声音微沉,“司马昭掳掠的汉人工匠家属,约千二百人。妇孺老弱,皆被圈禁,以铁栅围之,重兵看守。”
孙尚香握紧扶手。
“攻城之日,必先屠戮妇孺。”玄鱼声音平静,“这是司马昭原话。他以此要挟,逼开元军投鼠忌器。”
室内寂静。
华姝放下药茶,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。
“江户城防如何?”孙尚香声音平稳。
“城外三重壕沟,引海水灌之。城墙为石砌,高四丈,每百步设炮台,火炮皆种子岛新式。城内街巷狭窄,易守难攻,且有暗道机关,倭国忍者潜伏其间。”玄鱼抬眸,“若强攻,伤亡必以万计。”
“若佯攻牵制,派精锐潜入如何?”
“难。”玄鱼摇头,“司马昭三日一换防,口令随机,且每队士兵混有倭人,语言不通即暴露。”
孙尚香盯着那卷绢图,沉默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