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初一,亥时三刻。
无月。
海面漆黑如墨,只有棱堡顶端那盏长明灯,在夜风中摇曳成一豆黄晕。
十艘小艇从舰队阴影中悄然划出。
每艇六人,四桨,船艏堆置桐油浸透的木柴、硫磺包、炸药筒。
赤凰营女兵操舟,以软木裹桨架,入水无声。
孙尚香亲率第三波突击队,伏在第五艘小艇舱底,耳边只有均匀的桨声与自己的心跳。
三百丈,炮台沉寂。
两百丈,堡顶长明灯缓缓转动——那是哨兵在巡视海面。
一百丈。
“——什么人!”堡上厉喝,倭语混着生硬汉语。
回答他的是第一波小艇骤然加速的桨浪!
“放火!”
桐油包点燃,掷向第一、第二炮台基座!
火焰如妖花怒放,舔舐炮门、攀上弹药箱!
轰!轰!
两团火球相继膨胀,将整座炮台轮廓映成狰狞剪影。
碎石与人体残骸抛向夜空,炮弹储备被引爆,连锁殉爆如地龙翻身。
但第三炮台警觉更快。
它位于棱堡主墙内侧,射界稍窄,却未在第一波袭击中受损。
炮手在火光中调整炮口,霰弹装填,瞄准正在逼近的第二波小艇——
“放!”
火光喷射,铅子如铁扫帚横扫海面。
两艘小艇当场解体,六名女兵与四名工兵坠入冰冷海水,再无声息。
孙尚香看见了。
那艘最靠前的赤凰营小艇,桅杆折断,船艏炸飞,残骸在海面打着旋缓缓下沉。
艇长是……她记不清名字了。
只记得那个女兵笑起来缺半颗门牙,说打完仗要回洛阳开家胭脂铺。
她还在沉没的小艇边挣扎了一下。
随即被第二轮霰弹覆盖。
孙尚香咬碎银牙,一声未吭。
“冲上去!”她厉喝,“第三波,全速!”
四艘小艇如离弦箭矢,撞向第三炮台基座!
孙尚香第一个跃上栈桥,定海剑出鞘半寸。
她左手攀住炮眼边缘,右足蹬墙缝,在葡兵惊恐的呼喝声中翻入炮位。
刀光。
第一颗人头落地时,她已扑向第二门炮。
赤凰营女兵紧随其后,短刃、手弩、夺自敌手的火枪——这座炮台在三十息内化为人肉屠场。
当最后一名炮手咽喉洞穿、瘫倒在瞄准具旁时,孙尚香扶剑而立,浑身浴血,喘息如破风箱。
左肩绷带再度殷红。
她看也不看。
十一月初二,辰时。
棱堡葡军指挥官在阵前投降。
那是个身披黑长袍的耶稣会教士,四十余岁。
皮肤被热带海风磨成粗革,唯有一双蓝灰色眼睛深邃如格物院的精密刻度。
他的扶桑语生硬,汉语更差,靠译员磕绊沟通。
“司马将军……半月前,从种子岛运走最后一批货物。”教士垂目,“十门改良火炮,两百支燧发枪,以及……三名自愿随行的里斯本造船匠。”
“造船匠?”孙尚香眯眼问道。
“司马将军对远航极感兴趣。他询问过‘新大陆’航线,询问过绕过好望角抵达印度的季风规律,还询问过……”教士顿了顿,“如何在陌生海岸建立永久据点的成本。”
“你告诉他了?”
“没有。”教士摇头,“我只传福音,不传航路。但他已从其他渠道获知不少。里斯本方面视他为远东最有价值的潜在盟友。”
孙尚香握剑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他问这些,不是为了远逃。”
她盯着教士,一字一句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