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六,黎明。
雾比七日更浓。
两营大军在霜白晨雾中展开。
北向三万步骑,东向一万精锐,辎重车辆首尾相接,如两条灰色长龙分道扬镳。
孙尚香立在那匹枣红战马旁,甲胄已换新,左肩绷带隐于披风之下。
赤凰营残余二十余人列队在她身后,人人臂缠黑纱——
那是阿沅、秋娘及火山口殉国五十七名姐妹的孝。
华姝的医疗马车停在队尾,她正在最后一次清点药箱,将晒干的艾草、薄荷、金银花分装入防潮油纸袋。
赵云策马而来,银甲在晨雾中微亮。
他于马上抱拳:“孙夫人。”
孙尚香颔首:“子龙将军。”
两人对视片刻。
赵云忽然道:“陛下曾言,夫人若有三长两短,他必亲率定远诸舰,踏平扶桑每一寸海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:“所以,请务必保重。”
孙尚香怔了怔。
晨风吹散她鬓边碎发,拂过那张被火山烟尘与连夜军议熏得有些苍白的面容。
她垂下眼帘,又抬起,唇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:“我会的。”
她翻身上马。
战马长嘶,铁蹄踏碎霜花。
东进队列如黑色溪流,缓缓没入雾海。
赵云勒马原地,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晨雾尽头。
他身后,传令兵低声道:“将军,北上时辰已到。”
赵云没有回头。
“再等一等。”
雾海苍茫,海涛声从东方隐约传来。
那座遥远的、隔着整片本州岛与火山灰烟尘的江户城,还沉在更深的雾中。
而更远的虾夷地,西洋式三桅船的龙骨,正在秘密船坞中日夜拼装。
但此刻,黎明刚至。
玄龙旗在海风中猎猎翻卷,如初醒的龙,正缓缓展翼。
……
十月二十七,丰后水道。
舰队以单列纵队贴着海岸线北上。
四艘蒸汽护卫舰开道,两艘运兵船居中,华姝的医疗船“仁济”号殿后。
孙尚香的指挥旗悬挂在第二艘护卫舰“疾风”号主桅,玄底金龙在潮湿海风中懒懒翻卷。
这不是主力决战。
一万精锐分乘大小船只二十余艘,以搜剿残敌、测绘航道、建立补给节点为首要任务。
连日扫荡,战果寥寥。
沿岸偶遇三五艘倭寇小艇,望见开元舰影便仓皇遁入礁群。
零散晋军残部皆着平民衣甲,混入村落,无诏安则不战,不追剿则不出。
孙尚香下令不得扰民,悬榜招降,三日间得降卒二百余,遣送至熊本。
副将丁奉策马自岸上侦察归来,跃上甲板,面色凝重:
“夫人,四国南端有异。”
他呈上一张粗糙手绘草图。
“当地渔民称,此湾名‘久礼’,三年前有大船载石料、铁器来,建码头、仓库,日夜喧嚣。但十日前人去楼空,只余空屋。”
“十日前。”孙尚香接过草图,指尖点在湾口标注处,“正是我军攻破神宫次日。”
舰队当即转向。
久礼湾隐蔽极深,入口宽不足二十丈,两侧崖壁如刀削,若非渔民指引,绝难发现。
湾内豁然开朗,水深足以停泊千料海船。
岸上新建栈桥三道,延伸至深水区。
仓库七座,木料尚新,铁皮覆顶,防潮防盗。
孙尚香率赤凰营登岸,靴底踏在栈桥木板上,发出空洞回响。
仓库门虚掩,推门而入。
硫磺。
熟悉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。
不是毒烟,是原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