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角堆叠麻袋数百,破口处漏出暗黄色粉末。
邻库满置木箱,箱缝沁出黑油——猛火油,纯度极高。
但这些都是晋军必携物资,不足为奇。
真正让她瞳孔收缩的,是第三库。
货架整齐排列,架上不是火药铁炮,而是木箱、皮箱、铜皮镶角的航海箱。
箱体烙印烫金字样,非汉字,亦非倭文。
而是葡萄牙文。
华姝蹲在一只半开的木箱旁,指尖轻抚箱盖内侧那行烫印。
她辨读片刻,抬眸道:
“好像是里斯本皇家兵工厂。”
孙尚香不懂那串数字意味着什么,但华姝的语气告诉她,这不是普通货物。
箱内以油纸分层包裹,拆开,幽蓝冷光映亮华姝沉静的面容。
燧发枪零件。
枪管、枪机、弹簧、木托——分门别类,每十套一箱,需自行组装。
工艺远比晋式火绳枪精密,甚至优于开元制式火铳的某些部件。
另一箱,是望远镜。
铜质镜筒,镜片以软木卡槽固定,可伸缩调焦。
华姝举起一具,向湾口眺望,放下时,眸中少见地泛起波澜:
“比格物院新制者,清晰三成。”
第三箱最小,却最沉重。
航海钟。
黄铜外壳,玻璃表盘,指针以蓝钢锻成。
钟面刻度非时辰,是度、分、秒。
华姝打开后盖,里面齿轮如精密仪轨层层嵌套,每一片都打磨得镜面般光滑。
“这是……定位经度的仪器。”她轻声道,“格物院尚在理论推演阶段,司马昭已拿到实物。”
孙尚香盯着那枚安静走动的秒针。
它不为任何人的意志停留,只是滴答、滴答、滴答,像这个时代追赶不及的技术洪流。
“他买了多少?”
华姝检视库内清单残页:
“燧发枪零件,二百套。望远镜,十二具。航海钟,四台。另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战舰图纸三套。交货地点:种子岛。”
种子岛。
孙尚香在九州降俘口中听过这个地名。
大隅群岛最南端,距九州百余里,孤悬海上。
倭人称之“铁炮传来之地”——
四十三年前,有个葡萄牙人漂流至此,首次将火绳枪传入扶桑。
而今,那里成了司马昭与西洋人的秘密接头点。
“传令。”孙尚香起身,“舰队补给淡水,明日黎明——南下种子岛。”
十一月初一,种子岛外海。
岛屿轮廓自晨雾中缓缓浮现。
岸线平直,无天然良港,却在西北角人工筑起一座凸堤码头。
码头后方,灰白色石砌堡垒踞守高地,形制绝非倭式山城——
低矮、厚实、棱角分明,每一道射击孔都交叉覆盖海面与滩头。
那里竟然是西式棱堡。
孙尚香放下望远镜,看见堡顶旗杆飘扬两面旗帜。
一面是晋字旗,残破,却仍倔强悬垂。
另一面白底红盾,盾面绘着复杂纹章,她认不得。
那是葡萄牙王国国旗。
“敌炮射程测算!”她下令。
护卫舰“疾风”号奉命抵近至一千二百码。
堡顶骤然喷出三道白烟,三息后炮弹尖啸落海,最近一发距舰艏不足二十丈。
测距官脸色发白:
“将军,敌炮射程至少千码,与我军舰炮相当!”
孙尚香唇角抿成一道刀锋。
“传令各舰,撤至一千五百码安全线。工兵营,准备夜袭小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