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尚香转身狂奔,下山的路已成炼狱。
来时踏足的岩石半数已崩落,剩余的烫得靴底冒烟。
她跳跃、攀爬、滚落,不知摔了多少跤,不知身上多了几处烫伤。
身后,熔岩流如巨蟒蜿蜒追击,所过之处草木成灰、岩石焦黑。
她跃过最后一道裂隙时,脚底一滑。
那块立足的岩石在热浪中崩裂,她整个人向裂隙深处坠去——
一只手死死攥住她手腕。
赵云。
他浑身烟火熏燎,甲胄烫得卷边,俯身趴在裂隙边缘。
以长枪横亘为支点,将她从深渊边缘生生拖上来。
“孙夫人!”他嘶声喊道。
孙尚香倒在焦土上,剧烈咳嗽,咳出的痰里全是黑灰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,指向身后那片正在喷发的火山口。
赵云会意。
“全军已撤至十里外!华夫人在山下接应!”
他扶孙尚香上马。
战马在沸腾的大地边缘嘶鸣狂奔,身后,阿苏火山喷出今夜第一道冲天的火柱。
那火光照亮了整片夜空,如地狱升起的人造太阳。
山脚,临时野战医院帐篷已铺开。
华姝站在帐外,手攥一卷尚未分发的烧伤药膏,指节发白。
远远望见那匹驮着两道身影的战马冲出烟尘,她快步迎上,脚下被碎石绊得踉跄,却没有停。
孙尚香被扶下马时,已半昏迷。
她浑身烟灰与血渍混作一片,左手烫伤三处,最大一处掌心至腕部,皮肉翻卷。
靴底已磨穿,脚底血泡与焦痂重叠,触目惊心。
华姝跪在她身边,以银针挑开水泡,清创、上药、包扎。
整个过程,孙尚香没有喊疼。
她只是半睁着眼,望着那片仍在喷火的夜空,嘴唇翕动。
“……火山口……铁柱……”
“断了。”华姝低头,以獾油厚厚敷在那片灼伤的掌心,“你断的。”
“……火药……没炸……”
“没炸。”华姝剪断绷带,打结。
孙尚香沉默片刻。
“……阿沅、秋娘、还有今日热泉区那名赤凰营……我记不得名字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她缺了半颗门牙,一笑就露出来。我该问她名字的。”
华姝没有答。
她将孙尚香的脚轻轻托起,以药水浸湿的软布,一点一点擦拭那些焦黑的血痂。
帐外传来赵云与副将低沉急促的对话。
“……熊本守军,见火山喷发、神宫塌陷,以为天罚,已开城投降。”
“……俘虏七千三百人,缴获火炮四十二门……”
“……各地倭军闻风丧胆,九州平定已在眼前……”
“……但司马昭……”
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……又逃了。现场发现滑索,通往北麓密林。斥候追踪至海岸,发现一艘快船于半个时辰前离港,航向东北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孙尚香睁开眼,声音沙哑却清晰。
帐外话音顿止。
她慢慢坐起身,低头看着自己已包扎完毕的双手。
左掌白纱,右掌白纱,只有腕间那道红绳空荡荡系着,玉没了,绳还在。
“他是故意放我进火山口的。”她说。
华姝抬眼。
“铜盒里的解法是真的,但只能拖延。真正的引爆机关在火山口——他算准我会去。”孙尚香看着自己的手,“他算准我能断那根铁柱。”
“他也在赌。”华姝声音平静,“赌你能活着下山。”
孙尚香没有接话。
帐外,夜风卷着火山灰从阿苏山方向飘来,落在这片临时营地,如细雪,如骨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