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姝的避毒玉在腕间发烫,仍死死护着她最后一线清明。
她撕下衣襟,浸了水囊最后半口清水。
那是云岚准备的桂花饮,她舍不得喝,一路藏在腰间。
她用衣襟掩住口鼻,继续向上。
不知奔了多久。
当她终于冲出矿道口,攀上火山口边缘最后一块岩石时,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。
那已不是数日前侦察时所见的那片墨绿湖泊。
火山湖沸腾了。
整片湖面如巨锅煮滚的沥青,翻涌、爆裂、喷吐冲天的蒸汽柱。
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,露出焦黑龟裂的湖床。
湖心深处,一团暗红的、脉动如心脏的光团正在膨胀——
那是即将破壳而出的熔岩。
而在湖心正中央,立着一根铁柱。
柱高两丈,粗如成年男子腰身,通体已被地热烤成暗红。
柱身绑满麻包、木箱,层层叠叠,以铁链固定。
箱缝渗出黑油,在灼热空气中冒着淡蓝火苗。
那就是司马昭的“地火雷”。
一旦熔岩冲破湖床,裹挟着铁柱坠入地火。
那些火药、猛火油将在瞬间被引爆,引发地底八处火药库连锁爆炸。
届时,整片火山区域将化为直径五里的死亡火海。
孙尚香看着那根即将倾倒的铁柱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左肩绷带已彻底焦黑,血止住了——是烫焦的。
右手指尖全是水泡,不知何时烫的,已无知觉。
腰间,还有四只水囊。
不是空的就是半空的。
一名士兵出征前可分三升清水,她已把自己的分给中毒的斥候。
还有一小瓶。
她摸出那枚细颈瓷瓶,瓶塞上还贴着华姝手书的笺纸:“内服,解余毒。”
华姝亲手熬的药酒。
孙尚香拔开瓶塞,烈酒气息混着当归、黄芪、川芎的苦涩药香,在硫磺恶臭中竟有一丝奇异的清冽。
她仰头,灌下半瓶。
滚烫的液体灼烧喉咙,一路热到胃里。
剩下的半瓶,连同四只水囊里最后一捧清水、半口桂花饮。
她拧开所有瓶塞,将水与酒统统泼向那根铁柱基部!
嗤——!!!
白汽冲天而起,遮天蔽日!
铁柱在冷热交替的剧变中,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。
龟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基部向上蔓延,细密的裂纹如蛛网延伸。
还不够。
孙尚香扯下腕间那枚碧玉。
这是华姝祖传的避毒古玉,温润如水,曾在无数个毒瘴弥漫的战场护她性命。
她握紧,最后看了一眼那抹碧色。
然后,用尽全力,砸向铁柱基部那条最深的裂痕!
铛——
玉石崩碎,碧色残片四溅。
铁柱基部,最后一道支撑崩裂。
整根巨柱缓缓倾斜,绑在柱上的火药箱在重力和震动中松脱,一个接一个坠入下方翻涌的熔岩。
没有预想中的惊天爆炸。
火药包落入岩浆,迅速燃烧,喷出明亮的橙黄火舌,却没有剧烈爆炸。
铁链未断,大部分火药箱还绑在柱上,随铁柱一起,一寸寸滑入那片暗红的光海。
最后,柱顶那枚最大的木箱在熔岩表面打了个旋,嗤地腾起一团火球,随即沉没。
孙尚香跪倒在火山口边缘,剧烈喘息。
喉咙像塞满碎玻璃,肺叶每一次起伏都撕裂般剧痛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。
那根红绳还在。
玉没了。
她将红绳绕紧,塞进袖中。
起身。
身后,熔岩已涌出湖床,如巨兽的血,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她流淌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