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孙尚香呼吸平稳,红疹边缘已从鲜红转为淡粉。
华姝最后一次诊脉,感受着指下沉稳有力的搏动,终于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她靠在榻边,想再起身给铜盆添些凉水,眼皮却沉重如铅。
意识模糊前一瞬,她看见窗外东方天际一线鱼肚白。
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。
孙尚香醒来时,第一眼看见的是帐篷顶部的木梁。
第二眼,是趴在床边睡着的华姝。
晨光从帐帘缝隙漏入,在她侧脸投下淡金色光斑。
她睡得很沉,眉心却仍微蹙,仿佛梦中还在思索某个药方。
发髻松散,几缕青丝垂落,随呼吸轻轻起伏。
她右手搭在榻沿,袖口卷起,露出小臂内侧一片新鲜烫伤。
水泡已破,皮肤红赤,边缘涂着薄薄一层獾油,显然是匆忙间自己处理过。
孙尚香静静看着。
喉咙仍有些干涩,肺部尚有隐隐钝痛,但呼吸已顺畅。
她慢慢抬起手,将榻边滑落的薄毯拾起,展开,轻轻披在华姝肩头。
华姝没有醒。她侧了侧脸,眉心舒展了些,将下巴埋进毯子边缘。
孙尚香没有再动。
她就这样半靠在榻上,看着晨光一寸寸爬满帐篷,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涛与哨音。
华姝醒来时,对上的便是这样一双眼睛——依旧锐利,却少了昨日那股近乎自毁的狠劲。
她眨眨眼,迅速恢复清明。
直起身,下意识去探孙尚香脉搏。
“已退热。疹子也消了。”孙尚香没有躲,任她诊脉,“你手上烫伤,是给我配药弄的?”
华姝没有答,只是收回手,开始收拾榻边狼藉的药碗、银针、帕子。
动作很快,仿佛昨夜那场对话从未发生。
孙尚香看着她将一管用过的银针放入沸煮器,盖上盖子,动作细致如旧。
“华姝。”
华姝手一顿。
孙尚香靠在榻边,晨光在她苍白脸上镀了层淡金。
她声音仍沙哑,却清晰平稳:“谢谢。”
华姝没有回头,继续整理药箱。
“还有。”孙尚香顿了顿。
华姝终于转过身。
孙尚香看着她,目光是罕见的平静与认真。
没有往日争锋相对的锐气,没有倔强,没有逞强。
“妹妹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她。
华姝扶着药箱边缘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帐外,朝阳跃出海面,万道金光刺破晨雾,将整片营帐染成温暖的橘红。
赵云收枪,迎着晨光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。
他没有回头。
帐篷内,久久无人言语。
只有海风,与即将到来的新一日。
……
十月十三,辰时。
中军大帐,孙尚香披甲而坐。
脸色仍苍白,眼下青黑未褪,但脊背挺得笔直,手指稳稳按在海图边缘。
军医曾劝她再休整一日,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:“司马昭会等我休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