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，亥时三刻。
野战医院帐篷内，灯火通明。
军医们的影子在布幔上频繁交叠，急促低语与器械碰撞声此起彼伏。
空气中，弥漫着药渣、烈酒与血腥混合的苦涩气息。
孙尚香躺在正中行军榻上，面色潮红如火烧，额发湿透，一绺绺贴在滚烫的皮肤上。
她时而寒战，牙关紧咬，时而无意识辗转，干裂的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完整音节。
军医第三次测温，水银柱稳稳停在三十九度二。
他放下体温计，对副将摇头，声音压得极低：
“毒入肺腑，已有化热之象……寻常清解方剂，压不住了。”
副将脸色惨白，猛地转身：“再派人！去催华夫人！”
话音未落，帐外马蹄声骤如密雨。
华姝几乎是滚下马背。
她脸上还带着快船上颠簸整日的青白，发髻松散，几缕碎发黏在额角。
左手攥着个湿透的油布包，右手提着药箱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。
医官服下摆沾满泥浆，显然在登岸后一路急行军。
“人在哪里？”她声音沙哑，步履却稳，直奔榻前。
军医慌忙让开。
华姝俯身，双指按在孙尚香颈侧，另一手翻开她眼睑，以指尖灯仔细审视瞳孔。
又掀开被角，露出孙尚香小臂——上面已泛起细密红疹，触目惊心。
“毒入肺经。”华姝语速极快，不容置疑，“兼染山林瘴气。烈酒、银针、七号煎药，即刻！”
助手们疾走取物。
华姝打开油布包，里面是四枚蜡封的药丸，以新法提炼浓缩，尚有余温。
她掰开一枚，以温水化开，又抽出银针，在烛火上反复炙烤。
“扶她侧卧，后背暴露。”
副将连忙协助。
孙尚香滚烫的身躯被轻轻翻转，脊背纤细，蝴蝶骨轮廓分明。
华姝深吸一口气，指尖在几处穴位游走定位，随即落针。
第一针，肺俞。
针入三分，孙尚香闷哼一声，呼吸略平。
第二针，定喘。
针入五分，她剧烈咳嗽，吐出几口带血丝的浓痰。
第三针，膻中。
针入寸许，她胸口的起伏终于放缓。
华姝额角渗汗，手上动作却依旧稳定。
她依次施针十三处，每一针都极深极准，仿佛已做过千百次练习。
不是在人体，而是在每一次临行前夜对着铜人图谱的反复揣摩。
收针后，她亲自端起药碗，以银勺撬开孙尚香牙关，一勺勺灌入那浓黑苦涩的汤液。
半碗药，喂了足足一炷香。
“好了。”华姝将空碗递给助手，声音已近力竭，“今夜是关键。热退则生，不退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，帐内众人屏息。
华姝挥手：“都出去吧，我守着。”
副将犹豫。
华姝抬眼，眸光沉静如古井：“她若有失，我自向陛下谢罪。现在，都出去吧。”
帐帘垂落。
灯火调暗，只留榻边一盏孤烛。
华姝在榻边矮凳坐下，解开发髻，慢慢梳理散落的长发，重新绾起。
只是比平日松散许多，几缕青丝垂在颊侧。
她倒了些水在铜盆，浸湿帕子，拧干，轻轻擦拭孙尚香滚烫的面颊、脖颈、手腕。
烛火摇曳，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柔光影。
孙尚香仍在昏睡，呼吸粗重不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