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银针拔除后,她紧绷的身体已渐渐松弛,偶尔的寒战也稀少了。
华姝将帕子重新浸凉,敷在她额头。
就在这时,孙尚香无意识地偏过头,干裂的嘴唇翕动,发出破碎的音节:
“……杀……司马……”
华姝动作一顿,没有应答。
“……不能输……”
声音更轻,带着高烧特有的混沌与孩子气的执拗。
“不能……输给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眼皮剧烈颤动,眼角沁出一滴泪,顺着滚烫的太阳穴滑落,没入发鬓。
华姝看着那滴泪,沉默良久。
她重新浸湿帕子,轻轻擦去那道泪痕。
“你这般拼命,”她低语,声音极轻,不知是说给昏迷之人,还是说给自己,“究竟是为了报赤凰营的仇,还是为了证明给他看?”
孙尚香没有回答。
昏睡中,她似乎听到了什么,嘴唇微动,喃喃道:“我……能打仗……不比她差……”
华姝擦拭她手腕的动作停了。
“她”是谁,两人都心知肚明。
“云岚姐姐从未将你当对手。”华姝声音平静,将孙尚香的手放回被中,“她只是……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,一如你。”
帐内寂静。
忽然,孙尚香猛地抬手,扣住华姝的手腕!
她并未睁眼,面色依旧潮红,但抓握的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你当然可以这么说。”
声音嘶哑,却异常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挤出。
华姝没有挣开。
“毕竟你……”孙尚香喉间滚动,像在吞咽什么极苦涩的东西,“你为他生下一对龙凤胎。”
烛火跳动。
华姝低头,看着那只紧攥自己手腕的手。
手背青筋隐现,指节泛白,与袖口露出的那截红疹刺目对比。
她没有立刻说话。
良久,她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覆在孙尚香手背上。
然后,慢慢地将那只手从自己腕间移开,放回榻边。
孙尚香的眼睫颤动,呼吸渐渐平缓,已再次陷入昏睡。
华姝从自己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。
拔开木塞,里面是淡金色的油膏,桂花香气极淡。
她蘸出些许,揉在孙尚香太阳穴,又涂抹在她烫伤已结痂的手臂。
桂花油。
是洛阳宫中常用的润肤膏,原料不过桂花、蜂蜡、芝麻油。
但此时此地,这缕幽香突兀得近乎温柔。
孙尚香在昏迷中眉头渐渐舒展。
华姝看着她,忽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都是痴人。”
她将空了的瓷瓶收好,重新浸湿帕子。
帐外传来赵云换岗的轻微脚步声,甲叶摩擦,又复归寂静。
夜越来越深。
华姝没有睡。她每隔一刻便为孙尚香更换额上帕子,每隔半个时辰诊一次脉。
脉搏从起初的浮数有力,渐渐转为和缓。
子时三刻,孙尚香大汗淋漓,被褥尽湿。
华姝没有惊动旁人,独自为她更换了贴身中衣、被褥,以干帕子擦遍全身。
汗出如浆,体温却在缓慢稳定地下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