毒雾来得太快。
落在最后的数名女兵刚举起湿布,雾气已扑面而来。
她们没有惊呼,只是闷声倒下,手指痉挛,脸皮迅速泛起水疱。
“阿鸢!秋娘!”一名女兵嘶声扑向倒地的同伴,被孙尚香一把拽住。
“不能停!走!”
孙尚香眼中有泪光——不知是烟熏,还是其他——但声音斩钉截铁。
风向在这时骤然改变。
原本向东蔓延的毒雾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海风倒卷,反而朝孙尚香等人撤离的方向扑来!
黄绿色的雾墙陡然加速,瞬间吞没了岩石坡下方的小径。
“将军小心!”
两名女兵同时扑上前,用浸湿的披风护住孙尚香头脸,自己却暴露在雾墙边缘。
她们剧烈咳嗽,仍死死挡在孙尚香身前。
孙尚香拖着一人奋力上攀,另一人却力竭滑倒,滚落雾中,再无声息。
“不——”
孙尚香挣扎要冲下去,却被剩余女兵死死抱住。
就在此时,侧翼杀声震天!
一队骑兵如黑色利箭撕裂雾障,战马浑身湿透,口鼻蒙着怪异的皮制面罩。
那面罩以多层浸药麻布制成,下颌处有简易排气阀,正是华姝临行前赶制的改良版!
为首者白袍银甲,长枪上挑着点燃的湿毛毡,借助挥动的气流驱散前方浓雾。
“是赵将军!”
赵云策马直冲孙尚香所在位置,距岩石坡数丈时猛勒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。
他俯身探臂,一把抓住孙尚香手腕,将她提上马背:“走!”
“我的兵——”孙尚香嘶喊。
“骑兵队,开辟通道!步战兵,背负伤者后撤!”
赵云厉声下令,同时将自己脸上的面罩摘下,反手扣在孙尚香口鼻。
面罩内侧还带着体温与草药苦涩。
孙尚香深吸一口气,肺部灼痛稍减,视野却越发模糊。
她低头,看见自己抓在赵云甲胄上的手,指甲缝里全是血与泥。
“华夫人料定你会中计。”赵云策马疾驰,声音被风吹得零碎,“她审讯倭匠时得知,长崎有三重陷阱,毒烟只是其二。故此令我分兵一部,火速回援。”
孙尚香没有答话。
她喉咙刀割般剧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。
身后,骑兵与步战兵正在毒雾边缘抢运伤员。
赤凰营幸存的二十余人,大半也染了毒,被拖上马背时口鼻渗血,仍死死攥着佩刀。
撤出毒雾区足足用了半个时辰。
清点结果,触目惊心。
三百先锋,阵亡八十九人,重伤五十三人,轻伤者不计其数。
死者面容溃烂,皮肤剥落,眼珠浑浊如死鱼。
侥幸存活者也多有咳血、皮肤溃痒之症。
几名医官跪在尸体旁,用烈酒冲洗死者面庞,沉默不语。
孙尚香站在伤员中间,浑身是泥。
她看到阿鸢——那个总爱在休息时哼江南小调、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嫁人的女兵。
静静躺在担架上,脸上盖着染血的白布。
她看到了秋娘——赤凰营里最年长的副队,曾手把手教新兵如何用短刃封喉。
躯体扭曲在草丛中,至死仍保持着以身体护住身后两名新兵的姿势。
孙尚香没有哭。
她慢慢走到一棵松树前,抬起右手,拳头握紧,然后——
砰!
一拳砸在树干上。粗糙的树皮划破手背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“是我轻敌了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情报上说三重陷阱,我却只防了两重。阿鸢、秋娘,还有她们……”
她猛吸一口气,喉咙发出破碎的颤音,“是我害死她们。”
“将军——”副将急要上前。
赵云抬手拦住。
他看着孙尚香渗血的手背,没有阻止,只是静静立在一侧。
待孙尚香粗重的喘息稍平,他才开口,声音平稳:
“孙夫人,大阪船厂已焚,司马昭不在那里。”
孙尚香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