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倭匠供出,长崎只是第一道饵。”赵云继续道,“司马昭真正的主力,在熊本。他在那里筑城、练兵、囤积火器,收编扶桑西部最强的大名岛津氏。长崎守军不足三千,毒烟阵,都是用来拖延时间的。”
“熊本。”孙尚香声音空洞。
“是。华夫人已从俘虏口中逼问出毒烟成分——硫磺、砒霜、狼毒,辅以海藻灰助燃。她正在舰上连夜研制解药,第一批清毒方剂已煎好,正由快船送来。”
孙尚香终于慢慢转过身。
她的手还垂在身侧,血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松针上。
“她……还说什么?”
赵云看着她,沉默片刻。
“华夫人说,此毒入肺,需及时清解。她已备下足够全军的预防汤药,但若吸入过深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命医官务必盯紧所有中毒者,尤其是吸入最浓的人。”
他没有提“尤其”是谁,孙尚香也没有问。
她垂下眼帘,只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入夜。
临时营帐在背风坡地支起,灯火从布幔缝隙透出,在秋夜海风中摇曳。
孙尚香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,军医刚为她灌下一碗浓黑的药汁。
她已高烧半日,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,嘴唇干裂脱皮。
毒雾侵入肺腑的症状正在发作,每隔片刻便是一阵剧烈干咳,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。
但她始终没有呻吟,只是紧抿着唇,望向帐顶。
帐外,赵云抱枪肃立。
他换了岗哨,让副将先去休息,自己守在这顶最不起眼的营帐外。
月冷星稀,海涛拍岸声隐约传来。
帐内忽然响起破碎的呢喃,赵云侧耳倾听。
“……陈远……”
声音极轻,带着高烧特有的混沌与脆薄。
“我没用……阿鸢死了……秋娘也死了……”
呼吸急促,夹杂着压抑的呜咽。
那不是哭,是梦魇与高烧共同催生的呓语。
是清醒时绝不肯流露的,被层层包裹的那一丝脆弱。
“云岚……你说得对……我太莽撞……”
帐内沉寂片刻,又传来模糊的断续。
“……定海剑……没脸见你……”
赵云垂下眼帘。
他想起出发前夜,华姝在“靖远”号舷梯旁叫住他的样子。
月光下,那个总是冷静的女人,抱着药箱,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
“赵将军。”
“华夫人请讲。”
“孙夫人……”华姝难得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外刚内脆。她习惯独自扛下所有,胜时不肯骄矜,败时亦不肯在人前示弱。但正因如此,万勿让她独处。”
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“尤其是战后。”
赵云当时只道是寻常嘱托。
此刻,他站在高烧昏迷的孙尚香帐外,听着里面断续破碎的梦呓。
忽然明白了,华姝那句“万勿让她独处”的真正含义。
赤凰营的女兵可以为她赴死。
但她们不会问:将军,你怕不怕?你累不累?
没有人问,也没有人敢问。
而孙尚香自己,永远不会说。
赵云仰头望向夜空。
乌云遮月,海天之间只有苍茫一片。
帐内,咳嗽声再起,愈发剧烈,隐约有军医的低呼与杂沓脚步声。
赵云没有进去。
他只是将长枪换到左手,甲胄上的银鳞在夜色中微微反光。
风从海上来,吹动他身后帐幔的一角。
他依旧站在那里,如同一株沉默的松柏。
身后,是高烧昏迷却不肯示弱的主帅。
远方,是尚未抵达的熊本与蛰伏的宿敌。
今夜,他只是奉命守在这里。
明日,他将继续持枪冲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