瞭望哨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,急促密集。
孙尚香抬头,看见瞭望台上的士兵正调整那架最新配发的“远镜”。
格物院说是用特殊玻璃磨成,能看清数里外帆索的纹路。
舰桥后侧,一部黄铜与黑木构成的机器正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。
这是“电报机”,王坚带着工匠熬了三个月才造出两台。
另一台留在登州港灯塔。
刚才最后的通讯里,云岚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失真却清晰。
“淡水准三千桶,药箱已复核三遍。勿念。”
孙尚香从怀中摸出一块油纸包。
打开,里面是云岚亲手备的桂花糕,昨夜登舰前塞给她的。
她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,其余仔细包好,塞回贴身内袋。
早餐本该是干粮配咸肉,但她需要这点甜味压住喉间的咸涩。
“将军。”副官递来铜杯,“热茶。”
她接过,目光却投向侧后方。
医疗船“仁济号”跟在旗舰右舷后方两链处,船体漆成醒目的白底红十字。
晨光渐起,她看见华姝站在甲板栏杆旁,青衣被风吹得紧贴身躯,手中似乎捧着册子。
孙尚香想起陈远临行前夜,在观星台上那句低语。
“华姝不可有失。”
当时他望着东方的眼神,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——
三分杀意,三分谋划,剩下四分……她读不懂。
她将茶水一饮而尽,烫意自喉入腹。
“将军,仁济号发来旗语。”信号兵报告,“‘晕船者三十七人,已处置,士气稳。’”
孙尚香点头,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。
那女人总是这样,用最简短的文字说最要紧的事。
她翻开航海日志,提笔蘸墨:
“武定九年十月初八,寅时七刻。舰队已离港三十里。风向东北,风力四级。各舰状况良好。预计三日后抵达琉球补给点。此去扶桑,三千七百里。”
笔尖顿了顿,她补上一行小字:
“司马昭,此仇必报。”
刚搁笔,瞭望哨的惊呼撕裂了晨雾:
“前方发现帆影!两点钟方向!距离……五里!是船队!”
舰桥气氛骤然绷紧。
孙尚香一步踏到舷窗前,抓起远镜。
镜筒里,海平线上出现数个模糊黑点,正逐渐清晰——
是帆,至少七八面,呈散乱队形迎面驶来。
船型低矮,帆制粗糙,绝非商船样式。
“敌船?”副官声音发紧。
“未必。”孙尚香放下远镜,眼神锐利,“但绝非常规航线船队。传令,全舰队进入一级战备。炮位就位,装填实心弹。护卫舰前出侦察,保持两里距离。”
旗语翻飞,汽笛短促鸣响。
四艘铁甲舰的炮塔开始缓慢旋转,粗大的炮管从射击孔中探出。
水兵在甲板奔跑,搬运炮弹的链条声与轮机轰鸣混成一片。
华姝所在的医疗船上,助手慌张跑来:“华医师,前方有不明船队,可能要交战——”
“按预案行事。”华姝合上手中的疫病风险图册,声音平静,“将所有手术器械再消毒一遍。准备止血带、夹板、麻醉药剂。另,通知各船医官,若接舷战发生,优先救治烧伤与破片伤。”
她望向东方,那里乌云正翻滚堆积,与渐亮的天空形成诡谲分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