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定九年秋,十月初八,寅时三刻,登州港。
天边尚未破晓,海面是沉郁的墨蓝。
港内却灯火通明,人声、号令声、蒸汽泄压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。
四艘“定远”级铁甲舰庞大的身躯率先启动,低沉的轮机轰鸣压过了浪涛。
粗大的烟囱喷吐出浓重的白烟,在晨曦微光中如同苏醒的巨兽吐息。
沉重的铁锚缓缓升起,水流在尖锐的舰艏两侧分开,犁出白色的沟壑。
通体玄黑的舰体上,金色的“定远”、“镇远”、“靖远”、“平远”舰名在灯火下赫然醒目。
主桅顶端,象征开元皇帝亲征的玄底金边龙旗,迎着愈来愈强的海风,猎猎狂展!
孙尚香一身特制的深蓝海军将官服,肩章闪亮,立于“定远”舰高大的舰桥之上。
她最后回望了一眼渐渐远离的港口灯火与岸上某个依稀的高阁轮廓,深吸一口咸涩的海风。
转身,目光如刀锋般刺向前方无垠的黑暗海域。
“全舰,战斗配置!航向东南,目标——扶桑!”
华姝所在的医疗补给舰紧随其后。
她站在侧舷,晨风吹动她青衣的下摆,手中捧着的不是医书,而是一份最新的海域水文与疫病风险图册。
她面色平静,目光扫过海天之际,仿佛在审视一场即将开始的大型手术。
云岚并未随舰出海,她站在登州港最高的灯塔指挥台上。
一身宫装仍掩不住连月统筹后勤的疲惫,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。
她通过铜管传声器,最后一次与各舰后勤官确认淡水和药物储备。
声音平稳,确保帝国伸向海外的这只铁拳,不会因任何细微的纰漏而乏力。
呜——!
悠长而浑厚的汽笛声,撕裂黎明,四艘巨舰为首。
整个远征舰队如同一条钢铁与蒸汽组成的狰狞巨龙,缓缓加速,驶出港湾,驶入波涛渐起的东海。
黑色的舰影逐渐融入晨雾与海天之间,唯有那面玄龙旗,依旧在视野尽头,倔强地飘扬。
七日后,洛阳,北邙山巅。
此处新筑了一座观星望海台,虽不能真见海,却是洛阳左近最高处。
时值黄昏,残阳如血,将西边天际染得一片金红。
陈远独自立于高台边缘,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,海风吹不到这里,只有中原深秋的干燥寒意。
他手中托着那方自司马懿处夺得、又经他手重新雕琢的开元螭龙玉玺。
玉石温润,在落日余晖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。
他望着西方,那是巴蜀的方向,铁路应已修到成都。
望向北方,草原的轮廓隐在暮色之后,胡马嘶鸣似在耳边。
望向东方,目光仿佛穿透千山万水。
看到了波涛之上那支劈风斩浪的舰队,看到了舰桥上孙尚香猎猎的衣袍,看到了华姝沉静的侧脸,也看到了后勤案头云岚彻夜不熄的灯火。
他想起邺城初起时的微末,想起横扫北地的铁骑,想起剑阁关前的血肉磨盘,想起成都城破时的冲天火光,想起太极殿上一统天下的山呼……
一幕幕,血与火,生与死,忠诚与背叛,荣耀与牺牲。
皆如这手中玉玺般沉重,也如这玉玺般,被他牢牢握住。
“陛下,风大了。”徐庶不知何时来到身后,轻声提醒。
陈远没有回头,只是将玉玺缓缓握紧,感受着那坚硬冰凉的触感渗入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