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连发火枪……如此一来，我开元火枪手阵列的持续火力，将成倍碾压敌军。善，大善！”
王坚被皇帝亲口称赞，激动得胡须都在微微颤抖。
但他却用力摇了摇头，侧身指向工坊一侧专门设有的、悬挂着“玥”字木牌的书架和陈列台。
那里整齐码放着诸葛玥生前留下的笔记、草图，以及那部已经有些卷边的《玥典》。
“陛下谬赞了！”王坚声音有些发哽，“若无……若无慧敏夫人留下的那些关于‘旋转稳定’‘后部装填构想’的零星笔记启发。
若无《玥典》中对蒸汽锻压精度、合金配比的系统阐述。
臣等……臣等便是再耗费三年五载，也未必能摸到门径。
这炮管内的膛线，是用夫人改进的蒸汽拉床第一批次拉出来的。
这闭锁机构的耐压测试，是参照了《玥典》里关于材料应力的推演……”
他抬起粗糙油腻的手，抹了一把脸，不知是擦汗还是别的什么：
“夫人虽去，其志其智，犹在格物院每一缕烟气里，在每一记锻锤声中。这后装炮，这连发枪……有她一份魂在。”
陈远脸上的赞赏缓缓沉淀下去，化作一片深沉的静默。
他转身，走到那陈列台前。
台面上，除了笔记与《玥典》，还有诸葛玥曾用过的、如今已擦拭干净的几件绘图工具，一盏她惯用的、灯罩熏黑了的油灯。
他的指尖拂过《玥典》深蓝色的硬壳封面，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某人日夜翻阅留下的细微温度与痕迹。
翻开一页，清秀又带着些许急促的笔迹跃然纸上，旁边是精确的齿轮剖面图与密密麻麻的算式。
工坊内蒸汽机的轰鸣、铁锤的敲打、工匠的吆喝，在这一刻仿佛都远去了。
陈远仿佛看见那个总是穿着利落工装、眼神专注执拗的女子，就伏在不远处的案台上，眉头紧锁地演算。
或是突然灵光一闪，抓起炭笔在草纸上飞快勾画，脸上会泛起近乎孩子般的兴奋红晕。
她也曾迷茫，也曾背负罪孽。
最终将全部的心血与救赎，都投注到了这钢铁与火焰的世界里，直到鲜血染红了图纸。
“你说得对，王坚。”陈远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对王坚说，又像是在对那盏沉寂的油灯低语，“她没走远。”
他合上《玥典》，掌心感受着封皮的厚重。
“把这些新家伙，尽快测试，定型，量产。”
陈远再抬眼时，眸中所有的追忆与柔和都已敛去，只剩下冰封般的决心。
“用她留下的锤与砧，打出最锋利的刀剑。届时，朕要用季汉伪庭的覆灭，用司马父子的头颅，来祭奠这典册之名，告慰这未竟之志。”
王坚深深躬下身去，声音铿锵：“臣，遵旨！必不负陛下所望，不负夫人遗泽！”
陈远最后看了一眼那闪烁着幽蓝光泽的连发枪阵列，转身大步走出工坊。
门外，秋阳正烈，照耀着格物院林立的烟囱与轰鸣的厂房。
那沉默的追思，已化为燃料，投入了帝国战争机器最炽热的熔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