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呕血昏迷,暂停西征的真正缘由。
虽未明诏天下,但“陛下因嗣息之事忧劳成疾”的风声,终究在重臣间悄然传开。
出乎陈远意料,预想中的激烈反对并未出现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复杂的理解。
朝堂之上,再无人直言催促西征。
张辽、厉北辰等武将虽摩拳擦掌,却也深知“国本”二字的分量。
只是加紧操练新军,将焦躁憋在心底。
文臣们奏事时,语气都不自觉地放轻缓了几分,仿佛怕惊扰了陛下心头那根最脆弱的弦。
然而,这种“理解”很快催生出更令陈远窒息的“关切”。
那日的御书房,空气仿佛凝固的铅块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
鎏金蟠龙香炉里,上好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升腾,却驱不散弥漫在房间每个角落的压抑。
陈远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淮河铁路桥墩水泥配比的奏报,眉宇间带着连日焦虑留下的深刻倦意。
内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加厚封漆的密奏进来,低声禀报:
“陛下,成国公陈宫有密奏呈上。”
“呈上来。”陈远揉了揉眉心,伸手接过。
对于这位老臣,他始终怀有一份特殊的倚重与容忍。
然而,当他展开那份用工整楷书细细誊写的奏疏,目光扫过开头时,心头便隐隐升起一丝不快。
当视线最终落在那句用墨格外浓重、几乎力透纸背的核心谏言上——
“为江山社稷万年计,当仿古制,选秀广嗣,以分圣忧,以安天下。”
陈远只觉得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选秀?广嗣?
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他连日来最敏感、最焦灼、也最无力的痛处!
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逻辑,彻底否定了嗣兴殿内那些充满压力与无奈的夜晚。
否定了云岚强撑病体的温顺,与孙尚香呕血练功的倔强。
更将他陈远本人,推向了一个仅仅为了播撒血脉而存在的、毫无情感的君王符号!
他仿佛能看到,若依此议。
一道道选秀的诏令将发往各州府,无数正值韶华的少女将被卷入这场残酷的“广嗣”竞赛。
她们将成为太医令脉案上新的编号,成为嗣兴殿刻漏声中轮换的陌生身影,成为云岚和孙尚香眼中更深的刺痛与自责的来源……
而他自己,则彻底沦为完成“任务”的机器。
与所爱之人之间那被压力扭曲却依然挣扎维系的情感纽带,也将被这所谓的“古制”碾得粉碎!
“荒谬!!”
一声压抑到极致、却因愤怒而颤抖的狂吼,猛然从陈远喉间迸发!
他再也控制不住,抓着奏疏的手猛地一挥,将御案边沿那只珍贵的定窑白瓷茶盏狠狠扫落在地!
“砰——哗啦——!”
清脆刺耳的碎裂声炸响,瓷片伴着温热的茶汤四溅开来,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,也惊得侍立一旁的内侍魂飞魄散。
内侍们纷纷噗通跪倒,头深深埋下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陈远“霍”地站起,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由青转白,又由白涨红,额角青筋突突直跳。
他死死攥着那份奏疏,指关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