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逊的电报是第三天收到的。
信号断断续续,杂音很大,像有人在砂纸上磨铁,滋滋啦啦的。
译电员戴着耳机,眉头皱成一团,笔尖在纸上停了又写,写了又停。
最后他把耳机摘下来,揉了揉耳朵,把电文递给陈远。
陈远接过来。纸上的字有些模糊,墨迹洇开了,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。
“南洋舰队已过苏伊士,旱路拖船,正从红海进入地中海。三日后会合。”
他看了两遍,把电文折好,收进袖子里,然后对传令兵说了一个字:“等。”
三日后,海平线上出现了帆影。
先是一面,很小,像指甲盖,贴在蓝灰色的天边。
然后两面,三面,五面,十面,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,像春天的麦苗从土里钻出来。
桅杆如林,旗帜如云,遮住了半边天。
阳光照在那些白色的帆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陆逊站在最前面那艘船的舰首。
甲胄是新换的,铁叶子一片叠一片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左臂还吊着绷带,白得刺眼,风一吹,带子飘起来,像一面小旗。
但他站得很直,腰板挺着,像插在船头上的一杆枪。
船越来越近,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了。他在笑,笑得眼眶发红。
一百五十艘战舰,八万精兵,铺在海面上,像一片移动的陆地。
舰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天空,一排一排,数不清有多少。
士兵们列队甲板,枪刺如林,从船头排到船尾,从这艘船排到那艘船,一眼望不到头。
海鸥被惊起来,黑压压一片,在天上转圈,叫得很急,像在喊什么。
船靠过来了,缆绳抛过来,水手们拽着,绷得笔直。
陆逊站在船舷边,左臂吊着绷带,右手扶着栏杆。
甲胄是新换的,铁叶子一片叠一片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但人瘦了,颧骨突出来,下巴尖了,甲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风一吹,衣摆贴着腿,能看出腿也细了。
舷梯搭好,陆远等人走上来。
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靴子踩在木板上,咚咚响。
走到陆逊面前停下。
陆逊站得很直,腰板挺着,像插在船头上的一杆枪。
左臂的绷带白得刺眼,边角掖得很整齐,一看就是自己弄的。
他低下头,单膝跪下。
甲叶哗啦响,铁叶子碰在一起,声音很脆。
“陛下。”他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陈远蹲下来,扶住他的胳膊,用力把他拽起来。
陆逊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
他看着陈远,看了很久。
“你又瘦了。”陈远说道。
陆逊咧嘴笑了。
笑得很难看,嘴角扯了一下,像脸上那几块肌肉忘了怎么动。
“陛下也是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身后,一百五十艘战舰铺在海面上,帆挨着帆,旗挨着旗。
炮管从船舷伸出来,密密麻麻的,像冬天的树林。
士兵们列队甲板,从船头排到船尾,从这艘船排到那艘船。
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光,一眼望不到头。
没有人说话。
海鸥在天上转圈,叫得很急,像在喊什么。
陈远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,没说话。
陆逊站在那里,风吹着他的衣袍,吹着他左臂的绷带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
海鸥又叫了一声,从头顶飞过去,翅膀扇起的风很凉。
陈远站在“龙骧”号舰首,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舰队,望着北方,望着罗马的方向。
风吹过来,很凉,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响。
他深吸一口气,拔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