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站在她身边,没说话。
他想起云岚,想起她站在码头上挥手的样子,想起她等他回去的样子。
他想起那些失踪的水兵,他们的家人也许正在洛阳城的某个巷子里,等着他们回家。
华姝靠在栏杆上,闭上眼睛。
风吹过来,很轻。
……
风暴过后的第三天,王坚来报,淡水桶碎了大半。
剩下的那些,桶底磕出了缝,水漏得只剩个底。
他蹲在桶边,手伸进去探,水面刚没过指关节。
他抬头看陈远,脸苦得像吞了黄连。
“陛下,剩下的淡水,只够喝五天了。”
陈远看着那张海图。
印度南端的港口,顺风要七天。
五天对七天,差两天。
两天,就是两千多条命。
他站在甲板上,面对全体将士。
海风吹过来,很咸,像汗。
“每人每天一碗水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五天之后,朕带你们喝个够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水手长第一个站出来,把自己的水壶递给旁边的士兵。
那士兵愣了一下,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
水壶在人群里传了一圈,回到水手长手里,还剩半壶。
孙尚香把自己的水省给华姝。
她把水碗藏在袖子里,趁人不注意,往华姝碗里倒。
华姝看见了,没说话。
第二天,她把自己的水倒回孙尚香碗里。
孙尚香发现了,又倒回去。
两个人推来推去,碗一歪,水洒了。
孙尚香气得跺脚,华姝低着头,不说话。
陈远把自己那碗水推过去。
碗在两个人中间,晃了晃,没洒。
“别争了。”他说道,“快喝吧。”
华姝端起碗,喝了一口,递给孙尚香。
孙尚香接过来,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。
一碗水,三个人,转了两圈,还剩半碗。
孙尚香把碗推到陈远面前。
“陛下喝。”她说道。
陈远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,带着碗壁上的木香。
第三天夜里,有人偷水。
一个年轻士兵,才十七岁,嘴唇干裂得像旱地,嗓子哑得说不出话。
他趁黑摸到水桶边,用竹筒舀水,被巡逻的逮住了。
按军法,偷水者斩。
他被押到甲板上,跪在那里,浑身发抖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很年轻,下巴上还有几颗青春痘。
他跪在陈远面前,头磕在甲板上,咚咚响。
“陛下,饶命……我家里还有老娘……”
孙尚香站在旁边,别过头去。
她想起阿沅。
那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小姑娘,临死前还回头看她一眼。
她的手攥着定海剑,攥得指节发白。
陈远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水手长以为他要开口下令了,他才说道:“罚三天口粮,饶了性命。”
那士兵愣住,然后拼命磕头,额头磕出血来。
陈远转身走了。
当晚,他把自己水壶里的水倒了一半进那士兵的水壶。
没人看见。华姝看见了,但她没说。
她把自己的水也倒了一半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