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尚香走过来。
她也湿透了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海水。
她站在他身边,没说话。
“华姝她怎么样?”陈远问道。
“缝了一夜,手没停。”孙尚香顿了顿,“额头磕破了,不让包,说包了看不清伤口。”
陈远转身,往医疗船走。
甲板上全是水,靴子踩上去吱吱响。
他走得很快,差点滑倒,扶住栏杆稳住,继续走。
医疗船底舱,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药水味。
华姝跪在血水里,正在给最后一个伤兵缝合头皮。
那个伤兵的头皮被弹片掀开一块,耷拉下来,露出白花花的头骨。
她的手很稳,一针一针,像在绣花。
额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结了一层薄痂,被汗水浸得发白。
她的袍子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陈远蹲在她旁边,没说话。
他看见她的手指在抖,指甲缝里嵌着血痂和药渣,有几片指甲劈了,露出嫩肉。
他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剪刀,剪断线头。
又拿起纱布,递过去。
华姝接过纱布,包扎好,打了一个结。
她没抬头。
“陛下不该在这里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没力气了。
“你在哪,朕就在哪。”
她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缝,没说话。
最后一个伤兵被抬走了,舱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
华姝跪在血水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那双还在抖的手。
陈远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的侧脸。
她瘦了,颧骨突出来,下巴尖了,额头的伤疤结着黑痂,跟苍白的皮肤一比,刺眼的很。
“缝完了?”他问道。
“缝完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眼睛红红的,像熬了几天几夜没睡,又像忍了很久没哭。
她没哭,嘴角弯了一下,像笑,又像不是。
“陛下呢?”她问道,“有没有受伤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骗人。”她低头,看着他的手。
布条被血浸透了,指缝里还在往外渗。
她拉过来,解开,指甲翻了两片,肉都露出来了,掌心的皮磨掉一大块,红通通的,像烫伤。
她从袖子里摸出药瓶,倒上药粉,重新包扎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她缠得很紧,疼得他皱眉,她没松手。
“别乱动。”她说道,“三天换一次。”
陈远看着她。
她低着头,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。
额头的伤口结着黑痂,跟苍白的皮肤一比,刺眼的很。
他想伸手去摸一下,手抬到一半,又放下了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道,“三天换一次。”
华姝点头。
她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住舱壁才站稳。
陈远扶住她的胳膊,她没挣开。
“出去看看。”她说道。
两个人走出底舱,站在甲板上。
海面很平静,蓝得发假。
太阳升得很高了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远处有几艘船正在靠拢,旗语兵在桅杆上打信号,旗子翻飞,像在说话。
华姝靠着栏杆,望着那片海。
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没理。
“陛下,”她忽然说道,“那三艘船,真的回不来了吗?”
陈远没说话。
他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海,望着那些失踪船只最后出现的方向。
“四百多人。”华姝的声音很轻,“他们的家人,还在等他们回去。”
海鸥追着船飞,叫得很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