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坚从桅杆上爬下来,脸都白了。
他在格物院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大风大浪,但没见过这种天。
他跑到陈远面前,声音都在抖:
“陛下,这是印度洋的夏季风暴,比东海的风暴猛十倍。得快走,往南绕——”
话没说完,船猛地一斜,他一个踉跄,撞在栏杆上。
陈远扶住他,望着西边那片越来越近的乌云。
风已经起来了,吹得旗帜猎猎响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攥紧栏杆,下令道:
“全舰队迎风行驶。各舰以绳索相连,防止被浪冲散。传令兵,去!”
令旗升上去的时候,风已经把旗撕成两半。
剩下的半面在风里啪啪响,像放鞭炮。
各舰看见信号,纷纷靠拢,缆绳抛过来,一条接一条,把一百多艘船连成一条长龙。
水手们喊着号子,手忙脚乱地系缆绳。
有人被绳子缠住了脚,拖出去好几丈,被人拽住,脚腕上一圈血印子。
风暴在夜间降临。
天黑透了,看不见星星,看不见月亮,连船头的灯都被风吹灭了。
浪头像山一样压过来,把船抛上去,又摔下来。
每一次摔下来,龙骨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,像要散架。
海水灌进船舱,水手们排成一排,一桶一桶往外舀,舀不及,水没到膝盖。
华姝在医疗船底舱。
伤员都集中在这里,四十几个,有的断了腿,有的开了膛,有的烧得说胡话。
她跪在木板地上,给一个伤兵缝肚子上的口子。
船一晃,针歪了,扎在她自己手指上。
她没吭声,把针拔出来,继续缝。
又一晃。
架子上的药瓶哗啦啦全摔下来,碎了一地。
药水流得到处都是,跟舱底的海水混在一起,变成褐色的泥浆。
华姝被甩出去,撞在舱壁上,额头磕在木板接缝处,血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伸手摸了一把,黏糊糊的,低头看,是红的。
“华夫人!”小荷扑过来扶起她,“您受伤了!”
“我没事。”
华姝推开她,跪回去。
那个伤兵的伤口还没缝完,肠子露在外面,船一晃,又滑出来一截。
她把肠子塞回去,按住,另一只手去摸针。
针不见了,被甩到角落里。
她趴在地上找,指甲在木板上刮出白印子。
舱门被撞开。
孙尚香冲进来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水。
她一眼看见华姝满脸是血,吓得声音都变了:“你受伤了!”
华姝头也不抬。
“不是我的血。药水。”
她找到了针,在袍子上蹭了蹭,继续缝。
手很稳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孙尚香蹲在她旁边,看着那道从额头淌下来的血痕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。
她没说话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,按在华姝额头上。
华姝没躲,任她按着,手下的针线一刻没停。
外面,船又猛地一晃。
有什么东西断了,咔嚓一声,像骨头折断。
有人喊:“主桅——主桅断了!”
喊声被风吞了,听不清后面的话。
“龙骧”号上,已经乱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