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孙尚香端了一碗粥进来。
白米粥,熬得很稠,米粒都开了花,上面飘着几颗红枣,红艳艳的,冒着热气。
她把碗往桌上一搁,拉过椅子坐下,动作很大,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吱的一声。
“起来,喝粥。”
陈远撑着坐起来,接过碗。
碗壁烫手,他换了个姿势捧着,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,吹了吹,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。
舌尖被烫了一下,他皱了皱眉,把勺子放下。
不是娇气,是真的烫,烫得他嘶了一声。
“烫。”他说道。
孙尚香瞪他一眼:“事多!”
她一把夺过碗,舀了一勺塞进自己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粥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,她忍着,没皱眉。
“不烫啊。”她面不改色地说,又舀一勺递到他嘴边,“喝。”
陈远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勺她刚喝过的粥,看着她嘴角还沾着的一点米粒,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嘴角往上翘。
“你喝过了,朕还怎么喝?”
孙尚香愣住。
手僵在半空,勺子举着,递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
她的脸腾地红了,从脸颊红到耳根,从耳根红到脖子,红得像那几颗红枣。
她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华姝在旁边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
她赶紧捂住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亮晶晶的。
云岚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药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她无奈地摇头,嘴角却弯着,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“那……那你自己喝!”孙尚香把碗往他手里一塞,像扔烫手山芋一样。
她站起来就走,椅子差点带倒。
她扶了一把,没扶住,椅子歪在一边。
她也顾不上管,大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。
背对着他站着,站了一会儿,肩膀微微起伏。
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布:
“不烫了,快喝。”
然后她走了,走得很快,裙摆带起一阵风,吹得门帘晃了晃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陈远端着那碗粥,低头看。
粥已经不冒热气了,红枣浮在最上面,被粥汤浸润得饱满发亮。
粥里映出他自己的脸,瘦了,老了,颧骨突出来,下巴尖了。
但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是刚点上的灯。
他舀了一勺,送进嘴里。
温的,不烫,正好。
粥熬得稠,米粒软烂,红枣的甜渗进粥里,每一口都是甜的。
他一口一口地吃,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。
吃完了,把空碗放在桌上,碗底磕在木头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窗外,阳光正好。
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落在华姝弯着的嘴角上,落在云岚手里那碗还温着的药上。
华姝把药端过来,放在桌上,没催他喝,就站在旁边。
云岚把空碗收走,路过华姝身边时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都笑了。
殿外,鸟叫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