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从寝殿传出去的。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跑出来,撞翻了廊下的花盆.
花盆碎了他没管,跪在地上嚎啕大哭:
“陛下醒了!陛下醒了!”
声音从宫门传到宫墙,从宫墙传到街市,从街市传到整座洛阳城。
正在卖菜的老汉扔下扁担,箩筐里的青菜滚了一地,他顾不上捡.
一屁股坐在路边,咧着嘴笑,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。
正在洗衣的妇人丢下棒槌,湿衣裳从手里滑进盆里,溅了一身水.
她抹了一把脸,分不清是水还是泪。
正在玩耍的孩子们停下来,仰着头听大人们在喊什么,听懂了,也跟着喊起来.
稚嫩的嗓音穿过街巷,像春天最早的那批燕子。
那哭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多,从东市传到西市,从南门传到北门。
男人在哭,女人在哭.
老人跪在门口磕头,孩子被母亲搂在怀里,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又哭又笑。
整座城像一口烧开的水锅,咕嘟咕嘟地沸腾着。
有人扯下门前的白幡,换上红布,红得像火.
有人把藏了三天的酒坛搬出来,拍开泥封.
往地上洒一碗,敬天,又倒一碗,自己灌下去,辣得直咳嗽,却笑得比谁都大声。
十里长街,一夜之间从白变红。
太子陈寰跪在榻前,头磕在地上,咚咚响,额头磕红了一片。
他身后是公主陈玥,哭得说不出话,只是拉着陈远的衣角.
像小时候那样,攥得指节发白,仿佛一松手父皇就会消失。
“父皇……您终于醒了……”
陈寰的声音发颤,眼泪滴在陈远手背上,滚烫的。
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,在陈远昏迷的日子里,一夜一夜地守在殿外,谁劝都不走。
陈远看着他们。
这两个孩子,他好像很久没见了。
陈寰长高了,瘦了,下巴尖了,下巴上冒出几颗青春痘,眼下有青黑,不知道熬了多少夜。
陈玥还是那么爱哭,眼泪流了满脸,鼻子红红的,像小时候摔了跤爬不起来的样子。
他抬起手,摸了摸陈寰的头,又擦了擦陈玥的眼泪。
手指从女儿脸颊上滑过,还是那么软,像她刚出生时他第一次抱她那样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道。
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两个孩子扑在他身上,哭成一团。
陈寰趴在他胸口,肩膀一抽一抽的,忍了这么多天的眼泪,终于不用再忍了。
陈玥攥着他的衣角,把脸埋在被子里,哭得浑身发抖。
张辽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说不出来。
他扑通跪下,磕了个头,额头砸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,起身就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背对着门站了一会儿,肩膀在抖。
他没回头,大步流星地走了,甲叶哗啦响,像打了胜仗。
徐庶站在廊下,捋着胡子,手在抖,脸上却笑着。
他笑得很用力,皱纹挤在一起,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。
陈宫站在他旁边,抹着泪,也笑着。
笑着笑着鼻涕泡都出来了,赶紧用袖子擦,擦完又笑。
赵云站在最外面,靠着柱子,仰着头,看天。
天很蓝,云很白,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,叫了一声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肩膀在抖。
他不敢低头,怕一低头就看见那个躺在榻上的人,怕一低头就绷不住了。
孙尚香站在榻边,手按着剑柄,没哭。
她咬着嘴唇,咬得很紧,嘴唇都发白了。
云岚站在她旁边,也没哭,只是眼睛亮亮的,像盛了一汪水。
华姝坐在床尾,手里还攥着那根银针,也没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