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眼眶忽然红了。
不是被烟熏的。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张纸。
纸上的字迹很急,有些笔画歪歪扭扭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。
“敌军左翼舰队,将在半个时辰后转向东南,试图包抄我军后方。”
就这一行字。就这一行字,是云岚用三天三夜没合眼换来的。
他能想象到她坐在电报室里的样子。
耳机扣在耳朵上,铜圈把耳廓压得通红。
面前摊着几十张译好的电文,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湿了。
茶在边上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一口没动。
饭搁在窗台上,馊了她都不知道。
“朕何德何能……”
他喃喃道,声音很轻,被海风吹散了。
身后,炮声还在响,但已经稀疏了。
二十艘敌舰,全沉了。
海面上漂着残骸,还在烧,像一堆堆葬礼的火把。
孙尚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登上了“龙骧”号,站在他身边。
她的左臂吊着绷带,脸上还带着硝烟的黑灰,眼睛却很亮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看见那片火海,看见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,看见他红了的眼眶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在抖。
她握紧了。
远处,医疗船上,华姝还在缝伤口。
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又有新的伤员被抬进来。
她低头,一针,一针,一针。
额角的纱布又渗血了,她没感觉。
都护府里,云岚把耳机摘下来。耳朵嗡嗡响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嘴角弯了弯。
窗外,炮声停了。她听见了。
海风还在吹。
那片火海还在烧。
陈远站在舰桥上,握着那张纸,握着孙尚香的手,望着南方。
那里,有华姝的医疗船,有云岚的都护府,有他这辈子最舍不得的三个人。
“朕何德何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这次,孙尚香听见了。
她靠在他肩上,轻轻说道:“因为你是陈远。”
……
黎明。
海面终于安静了。
林牧军溃退,三百艘战舰只剩一百五十艘,一百五十艘飞艇只剩四十艘。
海面上漂满了残骸、尸体、还在燃烧的碎木板。
开元军,惨胜。
战后清点。
开元军二百艘战舰,只剩三十艘。
三万将士,伤亡两万。
孙尚香左臂的弹片被取出来了,华姝亲手缝的。
缝的时候,她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
缝完,她问华姝:“你的额头,谁给你缝的?”
华姝摸了摸额角的纱布,轻声道:“我自己。”
孙尚香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你倒是会省事。”
云岚被抬到榻上,躺下就睡着了。
她太累了,三天三夜没合眼,一直在听电报,一直在译,一直在算。
梦里,她还在喃喃道:“左翼……东南方向……快……”
陈远守在她们身边,一夜未眠。
他坐在孙尚香榻边,握着她的手。
又走到华姝榻边,替她掖了掖被角。
最后坐在云岚身边,看着她睡着还皱着的眉头,轻轻抚平。
清晨。
孙尚香睁开眼。
她看见陈远趴在床边,睡着了。
手还握着她的手,攥得紧紧的。
头发乱糟糟的,龙袍皱巴巴的,脸上还带着没洗掉的血迹和烟灰。
他睡得很沉,呼吸很重,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样。
孙尚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她轻轻抽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粗糙的,胡茬扎手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
海面上,那些残骸还在漂。
但天,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