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疗船上,华姝正在缝一个伤兵的伤口。
那伤兵腹部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,肠子都露出来了,疼得浑身发抖,牙关咬得咯吱响,却一声不吭。
华姝低着头,银针穿过皮肉,一针,一针,一针。
手很稳,像在绣花。
舱门被撞开,小荷冲进来,脸色惨白,嘴唇都在哆嗦:
“华夫人!有敌兵登船!已经上甲板了!”
华姝头也没抬,针线还在伤口里穿梭。
“几个人?”
“十几个!都带着火枪——”
华姝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缝。
她把最后一针打结,剪断丝线,从药箱里摸出几个瓷瓶,塞进袖子里。
“让他们上来。”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小荷愣在原地,嘴张着,说不出话。
甲板上,十几个敌兵正举着火枪四处搜索,踢翻药箱,掀翻担架,伤兵们惊恐地缩在角落。
为首那个举着火把,操着生硬的汉语喊道:
“船上的人出来!投降不杀!”
华姝从暗处走出来。
她站在船舱门口,白大褂上全是血,额角的纱布还渗着血,手里捏着一个瓷瓶,平静地看着那些敌兵。
为首那敌兵愣了一瞬,随即狞笑道:“抓住她!”
十几个人冲过来。
华姝把瓷瓶砸在地上。
砰——白雾炸开,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。
敌兵们捂着眼睛惨叫,火把掉在地上,枪也扔了,满地打滚,像被火烧了一样。
“我的眼睛——!”
“什么东西——!”
“救命——!”
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,抽搐几下,不动了。
烟雾散了。
华姝从暗处走出来,蹲下,踢了踢最近那个敌兵的脑袋。
没反应。又踢了踢第二个,也没反应。
她站起来,把袖子里剩下的瓷瓶塞好,转身回了船舱。
伤兵还躺在那里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华姝坐下,拿起针线。
“继续缝。”
她低头,找刚才那针的落点,手还是那么稳,像刚才只是去倒了杯水。
伤兵看了她半天,终于闭上嘴,咽了口唾沫。
“华夫人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您刚才用的什么?”
华姝缝着伤口,头也不抬:“迷药。配了好久的。”
伤兵沉默了一下,又问:“能迷倒多少人?”
华姝想了想:“几十个吧。再多就不够了。”
她把最后一针打结,剪断丝线,开始包扎。“别说话了,伤口会裂。”
伤兵闭上嘴,乖乖躺着。
但他一直看着华姝,看着她那张被烟熏黑的脸上,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。
他想,这女人比那些拿刀拿枪的,可怕多了。
……
都护府,电报室。
三台电报机并排摆在桌上,像三只沉默的黑色甲虫。
耳机扣在云岚耳朵上,铜圈压得她耳廓发红,她没摘。
面前摊着几十张译好的电文,密密麻麻的字迹,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湿了,墨迹晕开,模糊不清。
她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。
椅子是硬木的,坐得她腰都直不起来。
茶就在手边,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,她一口没动。
小荷端来的饭搁在窗台上,已经馊了。
她不知道,也没工夫知道。
眼睛熬得通红,像两块烧着的炭。
眼皮重得像灌了铅,她使劲眨了眨,又睁开。
嘴唇干裂了,一道口子渗出血来,她用舌尖舔了舔,咸的,继续听。
嘀——嘀嘀——嘀嘀嘀——
电波声像虫子在叫,又密又急。
她闭上眼睛,把那些声音一个一个拆开,拼成数字,数字译成字,字连成句。